英國地方選舉將於今(2026)年 5 月 7 日再次舉行。我住在布倫來(Bromley), 改革黨(Reform UK)靈魂人物法拉奇(Nigel Farage)成長、發跡的政治老家。最近一張印著法拉奇大頭照的宣傳單從門縫悄悄入侵,我二話不說把它撕碎丟進回收紙箱。
絕不投改革黨的原因,在此不詳述,其他的主流政黨,我也一個也不想投。目前英國的種種問題沒一個政黨有魄力解決,換來換去只是顏色不一樣而已。
讓我唯一堅定支持的政黨,就只有「官方瘋癲怪獸狂叫黨」(The Official Monster Raving Loony Party, OMRLP)而已。「官方」兩字是認真的,因為歷史上他們也曾因「理念不同」,出現派系成員分裂後的山寨版本。
1983 首度參選,迷因諷刺政治「祖師爺」
2024 年的英國「變天」大選時我還住在布里斯托,印象深刻的是開票時保守黨大將雅各.里斯—莫格( Jacob Rees-Mogg,註一)身旁,竟站著一名戴罐頭焗豆頭套的候選人──他正是來自 OMRLP 的瘋癲.早午餐(Barmy Brunch,詳見 BBC 對他的參選專訪)。
在保守黨雪崩式大敗的結果面前,這畫面顯得荒謬絕倫,隨後被媒體瘋狂引用,成為該次選舉的經典畫面之一。

其實,OMRLP 可算是近年隨網路社群媒體發達,各國「諷刺性迷因政黨」的祖師爺,它由傳奇搖滾歌手「尖叫勳爵沙奇」(Screaming Lord Sutch)於 1982 年創立,1983 年首次參選。其黨徽是一隻大笑的黑豹,宗旨非常純粹:以徹底的荒謬諷刺英國政治的偽善。他們提出的政見聽起來常像是宿醉後的作品,比如將尼斯湖水怪列為瀕危物種、把一週改成八天以增加休假日。
但更有趣的是,許多 OMRLP 早期被視為笑話的提案,在數十年後卻都成了英國的正式法律,包括:18 歲投票權(當年投票年齡是 21 歲)、24 小時營業的酒吧,以及廢除狗牌登記制度等。
「與首相形影不離」的垃圾桶頭
近年另一名常客則是「垃圾桶頭伯爵」(Count Binface),他自稱來自跨星系,總是頭頂銀色垃圾筒、身披長斗篷。
垃圾桶頭伯爵專門狙擊權貴選區。在 2019 年及 2024 年大選,分別出征時任首相強森(Boris Johnson)和蘇納克(Rishi Sunak) 的選區。每當宣布當選的隆重時刻,這些權傾一時的國家領導人身旁,總站著閃閃發亮的銀色垃圾桶頭。
在 2024 年的倫敦市長選舉中,垃圾桶頭伯爵以第十一名完成,拿下生涯最高的 24,260 票,得票數甚至擊敗了正規的極右翼政黨「英國優先」(Britain First)。他的政治諷刺不再邊緣,更代表了選民用選票表達的沉默抗議。

我曾買票進場看他的脫口秀,他以搞笑包裝其實頗為認真的政治觀點(註二),包括大臣薪資與護理師掛鉤、強制泰晤士水務公司老闆跳河──這些確實都是市民最為困擾、關心的議題。當然還有他極力推銷的禁止在公共交通系統上使用手機擴音,違者必須罰看電影版《貓》(Cats)一整年,以及「可頌麵包限價政策」:要求任何商店的可頌麵包售價不得超過 1.10 英鎊。這兩條政見如果真的實行,我當然舉雙手雙腳贊成,雖然可頌麵包應該定價 0.9 英鎊才對。
英國的選舉法規相對包容:國會議員選舉中,任何 18 歲以上的無刑事紀錄公民(不得有一年以上的刑責前科)只要繳交 500 英鎊的保證金並獲得 10 個選民簽名,就能獲得參選資格。
而對如 OMRLP 這樣的諷刺性政黨來說,500 英鎊代表的則是一張進入全國直播現場的門票和一次以政治行為表演的抗議機會,化身照妖鏡把身旁一眾政客映襯得更荒謬。
在英國的代議制度下,當選民對主流政黨(如工黨、保守黨)都感到徹底失望,覺得換誰都一樣時,直接放棄投票會讓投票率降低,也無法表達明確的抗議。這類惡搞諷刺性政黨提供了一個體面且合法,又具幽默感的出口。
投給一個頭戴垃圾桶的人,實際上是在向體制發出最強烈的訊號:我重視民主參與,但我拒絕接受你們提供的平庸選項。

兩極對立下的「另一種選項」
另一個票投這類惡搞諷刺型政黨的理由,則是對日趨極化且經常陷入「情緒勒索」,甚至「危機動員」的選舉文化,提供另外一種出口。
成年後唯一一次在香港投票,是 2018 年九龍西補選。當時我將票投給了被主流泛民斥為「分票」的馮檢基。我從沒對他有過期待,或是同意該黨的立場,只是鄙視那種近乎欽點的民主派體制邏輯,也無法對另一邊的建制派投懷送抱。在那場非黑即白的零和遊戲裡,我選擇當一個不聽話的選民,因為我從不相信在哭喪式的情緒勒索下,民主有所謂的「唯一救贖」。
而在 2024 年英國大選前夕,身邊那些 20 到 30 代、受過高等教育的朋友們,則普遍瀰漫著一種對工黨近乎盲目的過度樂觀。對他們而言,保守黨長達 14 年的執政像是噩夢,施凱爾(Keir Starmer)帶領的工黨則成了英國的「唯一救贖」。只要能把保守黨踢出唐寧街,即使工黨以改變作口號的政綱模糊、在許多核心議題上閃爍其詞也能接受,彷彿工黨一上台,英國種種問題就此一勞永逸。
另一種近年選舉中常出現的「危機動員」亦然。作為一個主權國家、聯合國常任理事國,英國儘管也有種種問題,但其國家存在本身極少受到挑戰。然而近年的英國選舉中,卻能找到許多「存亡敘事」:從脫歐公投到如今改革黨(Reform UK)的崛起,無一不打著「保衛英國本土文化」的旗號。雖然究竟什麼才是真正的「英國本土文化」,從來沒人說得清或敢說清:是酒吧文化、二戰時期的大轟炸精神(Blitz spirit),還是過度美化的帝國鄉愁,或者赤裸的白人至上核心?極右政黨將社會問題簡化為一場「英國文化保衛戰」,試圖說服選民──如果不投票給他們,英國就會在移民湧入或歐盟官僚中「精神亡國」。
這種操作,將地方民生矛盾無限上綱到國家存續,本質上與亞洲強調的存亡感如出一轍,都在利用恐懼勒索,讓選民在焦慮中忘記對具體政策的追究。

就我觀察,台灣的選舉同樣高度依賴危機動員。對執政黨而言,強調存亡可以有效凝聚自認守護者選民的認同,將地方治理的失能轉化為國家層級的護國敘事,讓選民覺得「雖然他不完美,但換人會倒」。而對在野黨而言,也有另一種危機動員的方式,例如「中華民國滅亡論」或「戰爭與和平的抉擇」。
現實是,恐懼動員永遠比政策討論更能快速收割選票,因為情緒的渲染力遠大於枯燥的預算與稅務細節。
當然,台灣的政治處境無法與英國相比也確實特殊,地緣政治壓力與武力威脅就在門口,存亡感具備一定現實基礎。但「芒果乾」在台灣政治語境裡,也有被過度工具化的嫌疑──每逢選舉,只要祭出「這次如果投錯,台灣就完了」,選民就被迫在「含淚也要投」和「不負責任」之間二選一。小黨、抗議票、甚至任何非主流選擇,都會被極端的存亡敘事壓扁。芒果乾成為鞏固兩黨格局的情緒武器,不再是單純的真實憂慮表達。
如果每一票都必須「含淚投」,那眼淚什麼時候才能停?
在抗議以外, 還有什麼選擇?
當然,這類投給「惡搞諷刺性政黨」的抗議票,絕非唯一的答案。如我有一個朋友,2024 年加入工黨,參選當屆地區選舉並成功當選。
他清楚知道,自己所屬的政黨在難民議題上選擇當縮頭烏龜,立場左右搖擺、三邊不討好。雖然黨內取向與他的信念相悖,他還是選擇留在體制內,在有限的空間中守住個人信念──畢竟他曾在難民潮高峰時,親身前往加萊難民營幫忙。他也是當時整個布里斯托市議會的工黨議員中,唯一一位堅持出席支持難民的反制遊行的人。
同選區的另一位議員,本身是巴勒斯坦混血,因工黨在巴勒斯坦問題上的立場而跳槽綠黨。一個留下,一個離開,我不覺得哪一個更高尚,因為他們都以自己的方式,誠實地回應破碎的選項。
改革黨在此次地區選舉勢如破竹,待 2029 大選時,我不知自己還會不會在英國,但我仍然會堅定支持 OMRLP。因為對我來說,誠實的平庸與直白的諷刺,總比虛假的宏大更具吸引力。

註一:雅各.里斯—莫格(Jacob Rees-Mogg):英國保守黨資深政客,脫歐派領袖,曾任脫歐機會與政府效率大臣(Minister of State for Brexit Opportunities and Government Efficiency)。他被部分媒體戲稱為「來自 18 世紀的議員」,理由則從他最近在訪問中表達對平民午餐(Meal deal) 選項的意見中,可見一斑。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