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鄒岳宏/駐聖露西亞技術團計畫經理
2023 年,我搭上班機飛行逾 15,000 公里,抵達鮮為人知的加勒比海島國,也是中華民國的友邦──聖露西亞。
不同於過去以農業或醫療為核心的計畫領域,我在這裡負責執行的,是少數結合產業輔導以及社區觀光、發展的援助計畫案。身為一位「地方產業經營輔導計畫」的計畫經理,我的日常工作除了追蹤進度及預算管理,同時也需要構思執行策略,在公、私部門及社區間穿針引線、整合資源。
由於受輔導社區多位於「偏鄉中的偏鄉」──有在海邊的小聚落,也有在深山林內的社區──因此我常得上山下海前往各處,尋找合適的輔導組織與資源,並透過大量的溝通與對話,歸納真正符合社區需求的執行方案。接著,還要轉譯成當地社區聽得懂且願意跟隨的發展路徑。
過程中,我更總是在問自己:臺灣的地方創生、社區旅遊發展模式,真的能複製到半個地球外的島國嗎?

用實際行動、打破信任藩籬
我永遠記得首次進到社區時,在會議上向社區組織成員介紹自己、計畫資源及策略架構時,大家透過疑惑眼神及肢體語言傳遞的訊息。那些訊息彷彿都在告訴我:這麼多事到底要如何做?又有誰要來幫我們?
因此,在回程路途上我意識到,自己絕不能只靠寥寥幾次會議、電子郵件及通訊軟體去推動這麼複雜的工作,從而決定用心打破信任藩籬:我開始每週不間斷地驅車前往社區,一趟南下蜿蜒曲折 60 多公里,需耗時近兩個小時的顛簸路程,目的不外乎是更順利地推動工作。但更重要的其實是在每次見面寒暄時,與當地人聊聊島內新聞、關心社區近況──這些面對面的交流,正是我身為「外來推動者」能和當地人彼此磨合、累積共識的關鍵,而在一次次的親訪活動中,我們也逐步建立起對彼此的信任。

社區特色的再發現
在這裡,我負責的整個計畫核心是落實「社區旅遊」(Community-Based Tourism, CBT),嘗試發展出更多旅遊路線的選擇,也讓觀光客更願意走進偏鄉社區。在眾多工作項目中,簡要而言,我們盤點當地可看、可體驗的資源、尋覓潛力的合作組織,以及規劃如何對外介紹這些特色。
其中一個藏於內山以農業為主的社區,當地近七成以上人口靠農業維生,該地頂著「露國麵包籃」的美譽,但在經歷可可、咖啡及香蕉的興衰後,現在只剩下芋頭還在各處畸零地可見,且在如今聖露西亞農業 GDP 占比不足 2% 的現實下,也面臨著各種偏鄉社區會遇到的問題:農業參與率低、產品缺乏加值、就業選擇受限導致青年外流等。
離開了山區,另一頭則是坐落於海邊社區的手工藝中心:當地有一群經歷過露國手工藝產業興衰的工藝師。如今只剩幾個人守著小賣店,或在手作、或在望海,有時我甚至會覺得他們像在被動地等待奇蹟──儘管他們手握編織技藝,卻難以找到傳承管道,也不知如何將技藝轉化為遊客偏好的體驗或產品。
坦白說,光靠一個計畫,是無法回應這兩個社區所面臨的所有挑戰,於是我選擇先將重心放在「賦能」以及「整合」:透過組織能力建構、商家及景點資源盤點,與當地人共同找出社區的共識意象作為對外宣傳、強化當地特色的核心。
接著在執行過程中,還有許多重要的工作,包括但不限於:社區標示及產品標示優化、商業及旅遊管理課程、辦理地區性活動與開發社區旅遊行程等等。
不管是「芋頭」還是「手工藝」,我們先帶入品牌意識及產品加值概念:例如讓芋頭從農產變身為節慶主角,也帶著社區居民思考芋頭的不同呈現、將其轉化為加工品,不僅強化了該社區作為「露國芋頭之鄉」的強烈意象,更實質鼓勵了在地小農持續投入耕作。
而手工藝師也能經過適當的培力及組織,將其作品發展為「在地團體品牌」,並從師傅們獨自製作到教導遊客手作,讓當地傳統手工技藝,被重新賦予新的意義與故事。

產品推向市場的試煉
為了提高社區以及產品能見度,過去一年我更像業務員似地跑遍各家旅行社及禮品店推銷、尋求合作機會。
多數的結果是「完全沒下文」,少數的業者見了一次面,最後同意合作的只剩兩間公司──但我完全沒有為此氣餒,因為具體的成果已經開始展現,也證明了此一模式是有機會被市場接受的:
去年第四季開始,社區的特色產品終於開始在觀光景點販售,也讓社區組織連在旅遊淡季,每月還能產生將近一千美元的收入;手作課程也逐漸發酵與變現,從接待青年夏令營、當地組織到來自國外的研討會團體,今年初還接待了自美國遠道而來渡蜜月的新婚夫妻。每個人親手完成的作品,都承載著社區的溫度與故事,而這些訂單雖然看起來還很小,但對社區的意義卻很重大。
此外,若從國際旅遊趨勢來看,當全包式觀光飯店的遊客們,開始更願意為社區呈現的獨特體驗走進偏鄉,也代表我們成功創造了大型度假村無法提供、深度旅遊者卻十分重視的體驗──這正是社區旅遊的本質,也是永續觀光的精神。
當然,需要做及可以做的事情還有太多,但人力及資源有限下必須有所取捨。整個輔導的結果也非一蹴而就。但哪怕一開始規模很小,只要逐漸讓越來越多遊客親自走進社區,將消費留在社區,就能證明社區旅遊的可行性。
著眼此時此刻,我們衷心期盼能將過去幾年在社區累積的經驗,塑造成一個經過驗證、且可複製到其他露國社區的產業模型。

這場「實驗」的價值與意義
某天下午,社區會議結束後,年事已高的輔導組織主席請我載她回家。那是段車程不到 3分鐘的路,來不及多聊什麼就已經抵達家門,但在下車之際,她突然轉過身對我說:「謝謝你,很多外國人都離開了,但你還在,幫助我們完成很多事。」她甚至還開著玩笑說自己可以死而瞑目了(I can happliy die tomorrow)。這段話聽起來,讓我既是欣慰,卻也沉重的難以忘懷。
幾次與執行商業計畫的國際組織人員交流時,我常被問及:如何推動這些複雜且艱難的社區輔導工作?我的回答總是一樣:「陪著他們一起做就可以了。」
這簡單一句話,也許在他們耳裡聽來是個「藏步」的回應,但其實是我這幾年來不斷往返一百多公里路程後,所能得出最真誠的答案了。
這場聖露西亞的實驗,雖然最終還是著眼績效指標、輔導效益及產值本身等等,但它對我個人而言,更重要的是讓這些可能被遺忘的社區及人們,願意跟著你一起「相信」:相信改變真的在發生,且能帶來正向的循環。
而當信念建立起來,這份改變就不會因為我的離開而停止。它會在山野間以及海浪聲中,持續不斷地發生下去。
所以,回到文章標題:臺灣的地方創生、社區旅遊發展模式,真能複製到半個地球外的島國友邦嗎?
我相信是可以的。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