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郭又睿
清晨 7 點,太陽已經毒辣。
推著滿載飼料的推車,依序走向魚苗中心的每一個池子──這是我一天的開始。

有次,我們更在凌晨 3 點就出發,前往車程約需 10 個小時的北部小鎮送魚苗。天還未亮,車燈劃破公路兩旁的黑暗,我站在卡車車斗的水箱旁,將剛買來的冰塊一袋袋倒進水裡。
水箱裡,是將近兩萬尾魚苗。通往查科(Gran Chaco)的路途漫長而顛簸,一旦水溫升高,魚苗便可能大量死亡。於是我們沿途在每一個加油站停靠,臨時買冰降溫;不時測量溶氧與水溫,檢查魚群的狀況。這些看似反覆而細瑣的動作,只為確保辛苦數月培育的成果,能平安交到養殖戶手中。

依稀記得剛報到魚苗中心的那幾天,就被要求協助農業部門捕撈魚苗。當我們穿著青蛙裝跳入混濁、帶著腥味與泥濘的池水時,我才真正體會到「國際志工」辛苦的一面──那並非想像中光鮮亮麗的海外服務,而是一個真實、粗糙、炎熱的南美洲農業現場。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出國前在機場,家人送行時的笑容與祝福,也想起自己對「海外服務」的種種想像。現實與畫面交疊,卻落差甚大。原來,成長往往不是從掌聲開始,而是從泥水裡站穩腳步開始。
一位臺灣役男在巴拉圭的日常
我是來自臺灣的替代役男,在巴拉圭服務。
在這裡,我的工作是魚類種苗生產與養殖技術協助。日常工作包含餵食、觀察魚病、協助人工催熟、移池作業,甚至在必要時解剖病死魚。
記得第一次處理公魚取精時,我其實有些不適應──那是一種理想與現實交會的瞬間。我原本以為自己會在海外「推廣技術」;卻沒想到更多時候,是在烈日下捕魚、消毒池水、清理病魚池。

工作現場,也需要和當地人士大量溝通。儘管我的西班牙語並不流利,但深知若不開口,就等於放棄溝通的可能。於是我開始比手畫腳、拼湊詞彙,讓自己在錯誤中前進。
這才發現,真正的成長,往往發生在「不好意思」之後。
在臺灣時,我其實偏內向。來到巴拉圭後,語言不通反而逼我變得外向。畢竟當你必須靠肢體語言與笑容解決問題時,就沒有「害羞」的餘地。久而久之,我開始主動與當地同事聊天,參加釣魚競賽活動,還在節慶時教他們寫春聯,向巴拉圭朋友介紹臺灣的農曆新年。
這片土地教我的,並不只是養魚技術。
我開始理解「基礎建設」的重量。當卡車在碎石路上顛簸數小時,我想起臺灣連偏鄉都鋪設完善的柏油路。當行政流程動輒拖延數月,我才真正理解制度效率的價值。
在巴拉圭的夜晚,我偶爾會想起臺灣北部多霧的山谷,和離家 20 分鐘就能看到的海岸線。也會夢見家人。但當我再次走到魚池邊,看見水面翻騰的魚苗,我知道自己正在參與一個實實在在的過程──那不是英雄敘事,而是細碎的日常累積。
國際服務對我的意義
很多人問我,這段服務最大的收穫是什麼。
也許是學會在陌生環境裡承擔責任,也許是明白技術援助從來不是單向給予,而是雙向學習。更或許,是學會在烈日之下依然願意投入工作──即使沒有人替你鼓掌。
而我覺得在這裡做過最有意義的事情,並非某份報告或數據,而是將養殖成果分享給當地朋友,親自掌廚料理。
當包著魚的鋁箔紙被撕開,蒸氣升騰,鮮嫩多汁的魚肉散發出誘人的香味。大家圍著桌子分食、交談,笑著說「很好吃」的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謂推廣技術與產業,並不只是提升存活率或產量,而是讓更多人願意走向餐桌、走向彼此。
技術的價值,最終不在水池裡的數據,而在餐桌上的笑聲。

再過幾個月,我將離開巴拉圭。但我知道,南半球的這段日子,會長久留在我心裡。
當我未來再談起「國際合作」、「基礎建設」、「農業發展」時,它們不再只是書本裡的詞彙,而是我曾經在魚池邊流汗、在碎石路上顛簸、在語言錯亂中學會勇敢的記憶。
如果說海外服務是一條換日線,那麼我所跨越的,或許不只是時區,而是那個曾經害羞、畏縮的自己。

【作者簡介】
郭又睿,臺灣海洋大學畢業,現為國合會(Taiwan ICDF)駐巴拉圭技術團水產役男。服務於鴨嘴魚商業生產計畫,參與魚苗繁殖、生產管理與技術協助。相信國際合作不只是技術移轉,更是一段在異鄉學習理解與承擔的過程。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