撰文：羅思涵／換日線編輯部
每年 6 月，各校迎來一年一次的畢業季。對學生而言，畢業典禮不只是告別校園的儀式，更是踏入人生下一階段前的重要時刻。每年此時，校方也會邀請不同領域的知名人士擔任演講嘉賓，為畢業生留下離校前的最後一堂課。
從 AMD 執行長蘇姿丰、NVIDIA 執行長黃仁勳、前 Google 首席執行長施密特（Eric Schmidt）到佳世達董事長陳其宏，今（2026）年國內外多間學校就像私下說好般，紛紛邀請科技業領袖站上講台，向即將踏入職場的新鮮人分享經驗與觀察。
在這樣的致詞陣容中，AI 自然成為講稿中無法迴避的關鍵字。然而，當講者談起 AI 時，台下學生的反應卻不全然是期待與掌聲，部分校園甚至出現學生集體爆出「噓聲」的情況。
究竟在 AI 成為市場顯學的今日，是什麼原因讓不少學生一聽到相關字詞，就展現出強烈的抗議聲浪？當科技巨頭口中的機會與創新，遇上即將踏入職場的年輕世代，雙方如何看待同一趨勢？
從被噓聲打斷的畢典演講，到社群上興起的「找個無聊工作（Get a Boring Job）」風潮，《換日線》國際譯開罐專欄，將帶你看這些貌似零散的現象背後，一場世代焦慮如何正發生。
不斷被噓的畢業致詞──發生了什麼事？
在今年眾多引發討論的畢業演講中，前 Google 執行長施密特於亞利桑那大學（University of Arizona）的致詞，無疑是最受矚目的其中一場。
根據該校的新聞稿，在當地時間 5 月 15 日，施密特因長年推動科技與科學創新，而受邀擔任畢業演講嘉賓。「在施密特的領導下，Google 搖身一變成為全球最具影響力的科技公司之一。」亞利桑那大學校長 Suresh Garimella 表示，施密特的職涯展現了創新精神與個人成就的結合，希望藉由他的經驗，鼓勵即將踏入人生下一階段的畢業生。
演講中，施密特以求學階段遇到的科技轉折作為開頭，「1982 年，《時代雜誌》第一次將年度風雲人物頒發給非人類──個人電腦（PC）。」在當時的時空背景下，身為博士生的施密特也投入其中，並深信科技將會改變世界。
話鋒一轉，當施密特進一步將今日的 AI 浪潮，與當年的個人電腦革命相提並論時，台下隨即傳出一陣噓聲。面對這樣的反應，他先是露出了尷尬的笑容說道：「我知道你們對此有何感受，我能聽見你們的心聲。（I know what many of you are feeling about that. I can hear you.）」
從學生們不間斷的噓聲中可看出，施密特的這番回應，並未平息現場情緒。而他後續提到「2026 畢業生擁有得以塑造 AI 發展的真正力量」時，現場反應甚至變得更加激烈。
「請允許我把話說完⋯⋯」施密特最終以鼓勵學生主動塑造未來作結，完成這場後來被媒體廣泛報導的演講。
從掌聲到噓聲，年輕人為何開始「反感」AI？
以施密特的經歷來看，這樣的反應多少令人意外。從帶領新創時期的 Google 發展成科技帝國，到後期投入科學研究與太空計畫，投資團隊還打造出世上第一台私人贊助的太空望遠鏡⋯⋯他的職涯幾乎濃縮了近數十年科技產業最重要的發展歷程，也因此被視為相當適合向畢業生分享經驗的人選。
然而，即便擁有如此耀眼的經歷，他在超過萬名畢業生面前，仍遭遇意料之外的冷淡反應。更值得留意的是，這樣的狀況在今年畢業季中並非特例。
在中央佛羅里達大學（UCF）畢業典禮上，擔任致詞嘉賓的房地產公司 Tavistock Development Company 戰略聯盟副總裁 Gloria Caulfield，在提到「AI 的崛起將成為下一場企業革命」時，學生立即傳出噓聲，讓她面露驚訝地問：「發生什麼事情了？」
又或是在中田納西州立大學（Middle Tennessee State University），獨立唱片公司 Big Machine Records 創辦人 Scott Borchetta 提到人工智慧時，同樣遭到部分畢業生的嘲笑。
若先暫時不談個別講者的口氣與爭議（註），這些事件透露出的，很可能是年輕世代對 AI 的反應逐漸走向兩極：當社會風氣不斷鼓勵學生走向科技產業、學會與 AI 共舞，卻有另一部分的人，對其快速發展及帶來的影響感到不安，甚至憤怒。
若對比過去幾年的科技變化，某種程度上，施密特的比喻並非毫無道理。在個人電腦普及的時代，確實也有部分例行性文書工作被取代，也為社會埋下了改變的種子，但人工智慧帶來的衝擊力道，卻明顯更上一層。
從過去僅能依照指令回覆答案，到如今逐漸具備更多能力及空間，甚至能自主完成交辦任務，AI 的快速發展不只取代了更大範圍的白領工作，更在高房價、生活成本上升與就業前景不確定等現實因素交織下，引發一連串的生存焦慮。
歐美新趨勢：Z 世代正在找一份「無聊」的工作？
美國 Lumina 基金會和 Gallup 民調指出，隨著 AI 持續改變各行各業，有超過四成的大學生表示正在考慮轉換跑道，並有逾 15% 的學生已實際轉換主修方向。
史丹佛大學「人本人工智慧研究中心（HAI）」最新發布的報告更顯示，在 AI 會如何影響人類工作方面，有超過七成的專家預期將帶來「正面影響」；但在一般民眾之中，持相同看法的比例卻僅約兩成。
這樣的落差代表著，民眾對人工智慧發展大多仍抱持保留態度，且不認為其帶來的正面影響足以抵銷其帶來的成本。這種不安，也反映在 Z 世代社群中逐漸出現的「找個無聊工作」趨勢中。
對許多年輕人而言，「找一份熱愛的工作，你這一生就不再覺得自己在『工作』了」，是從小聽到大的職涯建議。這樣的說法聽來夢幻，卻也在薪資停滯、生活成本上升與職涯不確定性加劇的現實下，踢到難以忽略的現實鐵板。
在如此背景下，不少美國年輕族群開始重新思考職涯選擇，在充滿熱忱、挑戰的工作道路前，選擇拾起「穩定但無趣」的工作，其中以會計、顧問、公關及保險等辦公室工作為大宗。
隨著越來越多人發布從事「無聊工作」的短片，《紐約時報》在相關報導中指出，部分民眾認為，這樣「擁抱穩定」的態度，某種程度上被塑造成一股「現代啟蒙」（modern enlightenment）。換言之，對部分年輕人而言，在充滿未知的時代裡，所謂「理想人生」不再是追逐一份充滿熱情、但極具挑戰性的夢想工作，而是選擇收入穩定、風險較低的職業，即便自己不那麼有興趣——並將更多心神留給下班後的生活。
結語：不是反科技，而是焦慮加劇
It will touch every profession, every classroom, every hospital, every laboratory, every person, and every relationship you have.
AI 將影響每種職業、每個教室、每間醫院、每個實驗室、每一個人，以及你建立的每一段關係。
──Google 前執行長施密特
正如施密特在亞利桑那大學致詞中指出，AI 的影響已深入每個人生活的各層面，無論你是否想接受它，這個事實已無法逆轉。
社會的大幅改變及未來的不確定性，看在即將進入職場的新鮮人眼裡，自然激起不安。當人工智慧被形容成下一個改變世界的轉捩點時，他們看見的或許就如《The AI Ten Commandments》作者 Jamie Metzl 所寫道的：「對多數人而言，人工智慧的未來感覺像是發生在自己身上，而不是為了自己。」
於是，今年畢業季中的噓聲，或許不能單純以「反科技」表態一言代之，反而更像是一種年輕世代對未來的集體叩問：當世界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改變，我們究竟該如何在其中找到自己的位置？
畢竟，在被視為人生新篇章起點的典禮上，畢業生們走出校園時，前方等待他們的不只是新的工作、新的人生階段，還有一個連「大人」們都還摸不透的 AI 時代。
註：施密特擔任亞利桑那大學致詞嘉賓時，本身正好捲入重大桃色與商業糾紛醜聞，該訴訟最終在 6 月初有了最新進展，仲裁法官最終判定性侵指控造假。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編按：主圖截自 The University of Arizona@YouTub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