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台灣做藝術的人,幾乎都曾被問過一個問題:你什麼時候要出國?
這個問題聽起來像關心,卻隱含一種默認:只有離開,才算真正開始;只有被「外面」看見,才算成功。國外學歷、海外展覽經歷、被國際機構收藏、參與國際博覽會、與藍籌畫廊(Blue-chip Gallery)合作──「往國外發展,從國外紅回台灣」,長期以來不只是選項,而是一條幾乎無需解釋的路徑。

而我,也在這條路上。
從台灣到上海,再到紐約,在藝術博覽會、私人美術館、藝術基金會、畫廊與拍賣行之間工作,角色在研究、策展、經紀、公關與行政之間轉換。初到國際藝術圈時,很難不被它的規模與節奏吸引:重要的藝術史敘事在這裡被生產,市場價格在這裡被確立,藝術家的名字在這裡被「放大」。彷彿只要進入這個場域,就能更接近所謂的「核心」。
但也是在這樣的現場裡,我逐漸意識到一件事──所謂的「國際」,從來不是一個中立的場域。
我們習慣把「國際化」理解為更開放、更進步的狀態,彷彿只要進入紐約或倫敦的藝術體系,就能接近某種更客觀的標準。然而實際運作中,這些城市之所以成為「中心」,並不(只)是因為它們「更好」,而是因為它們長期掌握了定義「什麼是重要藝術」的權力。
定義「藝術」的權力中心

在紐約拍賣行的工作經驗裡,我看到藝術價值如何被層層建構:學術研究、展覽歷史、機構背書、作品來源(provenance)與市場操作──這些元素彼此交織,讓一件作品不只是被觀看,而是被定位。某些藝術家因此被反覆展示、書寫與交易,而另一些則長期停留在邊緣。這樣的機制並不總是顯而易見,但它深刻影響我們如何理解「好」與「重要」。
當我開始以策展人的角度思考時,這種感受變得更加明確。策展從來不只是把作品放進空間,而是一種選擇與排列:誰被納入、誰被忽略;哪些敘事被放大、哪些被減少。換句話說,策展其實也參與了「現實的建構」。
而當這樣的權力集中在少數國際中心時,「國際化」也就不只是地理上的移動,而是一種進入既有框架的過程。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許多亞洲藝術家即使在國際舞台上被看見,仍然常常被放置在某些既定的分類之中。「亞洲藝術」、「東方美學」、「文化身分」,甚至「離散」(diaspora)等框架──這些標籤在某種程度上提供了入口,但同時也限制了觀看的方式。
走向國際,不只為了「被認可」
在意識到「國際藝術圈」本身是一套被建構的秩序之後,問題不再只是要不要進入,而是──我們如何進入?
那些決定藝術價值的機構、語言與網絡,在全球範圍內運作,影響著誰能被看見、如何被理解。對許多人而言,這不只是選擇,而是一種現實的策略:離開原有環境、進入更大的網絡,確實能帶來資源、曝光與市場的可能。我們往往需要將自身的創作與經驗「翻譯」成國際可理解的語言,才有機會被看見。
然而,如果我們不去質疑這套體系本身,就很容易把「被認可」當成唯一的價值標準。久而久之,本地的語境與經驗,反而被放在次要的位置。
所以更重要的,是學會如何閱讀這套系統。
理解它如何運作,如何分類,如何賦予意義,同時也去解析它的侷限與盲點。當這些機制被看見之後,參與其中,便不再只是追隨,而可以是一種有意識的學習與選擇。
「國際化」不一定意味著被同化,也可以是一種策略性的翻譯。
我們使用它的語言,進入它的場域,同時保有自身的脈絡與優勢。

然後,在某一刻,把這些經驗帶回來。
帶回來的,不只是資源或機會,而是一種重新思考的能力:我們如何觀看?如何定義價值?又如何讓某些長期被忽略的聲音,擁有被看見的條件。
如果說,國際藝術體系教會我們的是如何讓某些東西變得「重要」,那麼真正的問題或許是──當我們學會了這一切之後,新一代的我們,會選擇讓什麼變得重要?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