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火下,誰的生命「更重要」?──寫在俄烏戰爭 4 週年,記錄那些悄悄被遺忘的存在

在災難面前,生命的價值是否也存在「優先順序」?身為護理師的作者連結臨床經驗與救貓心路,看退役軍人如何從奪取轉向守護,並在資訊疲勞的時代,以「拒絕遺忘」的小小抵抗,守護主流敘事邊緣的生命。
戰火下,誰的生命「更重要」?──寫在俄烏戰爭 4 週年,記錄那些悄悄被遺忘的存在

在俄烏戰爭中,仍有人會救助動物。

Photo Credit:取自 Breaking The Chains International 官方網站

在紀錄片《戰火下的毛孩》中,導演山田茜回憶,自己將影片構想寫成提案送交日本電視台時,對方回覆:「現在更重要的是人的災難,動物的事情不需要那麼早報導。」看到這句話時,我的心揪成一塊,鏡頭下那些毛孩們孤單又害怕的身影,就這樣在媒體的「輕重緩急」中消失。

戰爭發生時,媒體優先關注人命傷亡,是一種直覺判斷。有限的版面與資源,必須分配給「更重要」的事件。然而,在這樣看似合理的分配裡,一種排序悄然完成──人的生命置於最前面,動物的生命被排在後面;某些災難被認定須立即報導,某些則可以延後。

這種排序值得被留意,因為一旦我們習慣被動接受世界的生命優先順序,就等於決定了,哪些存在值得被看見,哪些可以被暫時忽略。

《戰火下的毛孩》真正觸動我的,不只那些在前線救援動物,或在後端安排整個醫療、養育、領養漫漫長路的人,更在於電視台那句回覆所揭示的問題:當世界陷入危機,我們究竟如何衡量生命的價值?

社群網站時代,人們如何「觀看」戰爭?

烏克蘭市內被砲擊後的民用住宅。圖/rospoint@Shutterstock

2022 年俄烏戰爭爆發時,我與許多人一樣,密切關注相關資訊。

隨著時間推移,如今四週年剛過,數位疲勞(Digital fatigue)逐漸取代了最初的震驚。社群平台的演算法,將最新爆點推到前方,而那些持續發生、沒有「新畫面」的戰爭,則慢慢退至背景。

在某段時間裡,我的關注焦點一度轉向台灣的關稅與產業議題,烏克蘭的處境,則變為一則短影音爆發下,被快速瀏覽的「外國故事」。在社群平台上,戰火畫面與日常生活內容並列出現,時尚、追星與國際衝突同時存在於同個畫面中。演算法自動推播時,也將這些訊息往下壓,讓世界漸漸遺忘受苦的生命。

直到我重新回頭檢視才意識到,那是個真實的「恐怖事件」,且並未結束。

在台灣,戰爭議題其實從未完全遠離討論。烏克蘭與台灣的處境高度相似,同樣面對強權壓力、位於地緣政治的交界。差異在於,台灣握有半導體產業等全球供應鏈籌碼,與四周海域保護及中央山脈的地勢優勢,烏克蘭則多承受直接的軍事衝突。

這些年,我們看到,美國政府如何制約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與對奪回領土及停戰的訴求,顯示國際體系中,國家同樣存在層次排序。這種排序往往基於現實條件與資源分配,而非單一價值判斷──從美國現任總統川普和澤倫斯基的對話中,即可窺見一斑。

近年,亦有部分烏克蘭難民來到台灣生活,有人成家、結婚,在新的環境中重新開始。當戰爭從新聞變成身邊人的經驗,其距離感也隨之改變──如今,台灣社會對兩岸可能戰爭的態度,正是類似寫照:有人焦慮,有人保持距離,有人將其視為政治議題,也有人選擇暫時不深入。

去(2025)年開始,因應地緣政治威脅與自然災害,政府陸續發放《台灣全民安全指引》(亦被成為小橘書),希望藉此提升全民防衛韌性和自救能力。面對這本災難與戰爭的應變手冊,有人閱讀並保存,也有人將其收起或忽略──這些反應,映照社會在「可能發生」與「希望不會發生」間的複雜心態。

退伍軍人的「救援轉向」

Breaking The Chains International 在俄烏戰爭進行動物救援。圖/取自 Breaking The Chains International 官方網站

紀錄片中出現的英國動物救援組織 Breaking The Chains International,創辦人是名參與阿富汗戰爭的退伍軍人。退役後,他罹患嚴重的創傷後壓力症候群(PTSD),長時間無法正常生活。可見,戰爭並未隨著任務結束而終止,而是以失眠、驚嚇反應與社交退縮(Social Withdrawal)的形式,深留體內。據他所述,他有將近半年的時間,幾乎無法踏出家門。

轉變發生在,他遇見一隻需要被救助的狗狗後。透過救助的行為,他和動物產生依附感,並漸漸重新建立生活與社交、行動能力。這事件帶來的療癒,還有一種功能性的恢復──當注意力轉向具體照顧與保護行為,身體逐漸找回運作節奏。

此組織因而成立並實際進入戰區,協助撤離因戰火無法逃離的動物。這類行動需要高度風險判斷、路線規劃與危機應對,而這些,正是他在軍旅時期被訓練出的能力。

這種角色轉換充滿倫理張力。創辦人在山田茜導線的鏡頭下,曾說過:「我曾是殺過人的軍人,如今變成救護小小生命的救援者,這對我來說意義非凡。」在視訊訪談中,山田茜對他的同理及尊敬,同樣毫無掩飾地流露。

一個曾被國家授權使用武力的人,退役後選擇將同樣的技能,用於保護無法發聲的生命。同樣是進入戰區、同樣需要承擔風險,但行動的「目標」改變了。這不禁令人思考:這樣的心境轉移,究竟是多大的衝擊?當一個人同時經歷奪走與守護生命,他對生命價值的理解,是否會有所不同?

創辦人在片中的炯炯眼神,讓我反思:在戰爭中受苦卻被忽略的動物,是否因為被撇除在政治之外,而被認為次要?當我們談論「更重要的人命」時,這種排序究竟是基於什麼標準?

戰爭之外的排序:身為護理師的我怎麼看?

然而,真正讓我不安的是另個問題:戰爭迫使世界替生命排序,但在沒有戰火的地方,是否正在發生一樣的狀況?

在台灣高度忙碌、效率導向的生活裡,人們總在趕著下一個任務──上班途中、工作與家庭中的下一個責任、下班切換的角色。有些存在並非被惡意拋棄,而是被生活的節奏擠出視野。那些曾重視的小小生命、需要時間陪伴的連結,是否也在無聲中消失?想到這裡,我感到一種不帶爆炸聲的悲傷。

白天,我是臨床護理師,走過無數生死交界處、與死神拔河,感覺病人的靈魂因此而拉長。「拯救生命」、「醫護人員救回了一條命」的標題聽來偉大,細節卻多是繁複、瑣碎、沒有掌聲的勞動──隨時確認、漫長測試和等待,像機器人般全神貫注在病人的生命徵象。

下班後,我回家面對三隻貓,牠們沒有一隻是順利來到我身邊的。每隻都帶著被忽略、傷害或遺棄的痕跡,全是我親手救回。3 年後,他們圓圓肥肥酣睡的樣子,讓我難以想像當年究竟是乘載了多少痛苦。

擔任愛媽時救援過的貓咪。圖/蔡子稘 提供

那些上班護理師、下班當愛媽的日子,我不敢多想。如今更忙碌的工作環境,我無法想像若再次投入動物救援的行動裡,那種艱困、毫無資源的救命過程,比臨床護理師更加手足無措、害怕且心疼。

所以,當我在紀錄片裡看見那些被困在戰火中的動物時,我在電影院潸然淚下,不是因為同情,而是想起當年曾被我捧在手上的小小生命,牠們想存活,卻幾乎不被命運允許的模樣。

那是一種具體的感覺──如果沒人回頭看,牠們真的沒有任何退路。

寫到這裡,我逐漸意識到,這篇文章談的不僅是生命是否被排序,而是人們如何在不同位置上「觀看」這種排序。

在戰爭發生時,電視台優先報導人命傷亡,是一種基於資源與時效性的判斷。國家在國際體系中被比較、衡量,也是在特定現實條件下形成的排序。當社群平台將戰火與日常影像並列推送,觀看本身便成為一種被安排的經驗。

在這些層次之中,我認為,觀看並不是中立行為。不同視角、角色、位置,都會構成不同的理解方式。對我而言,這無法以單純「對錯」進行區分。畢竟,在危機情境下,生命的優先順序難以避免,但理解排序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必要的認知。也就是說,當戰爭擅自安排世界的位置時,其實每個人都在過程中,選擇自己的觀看方式。

我如何讓自己學會「拒絕遺忘」?

理解國際局勢,並沒有減輕我的焦慮,甚至更沉重。但即便知道自己無法改變結構,我仍選擇睜開雙眼、全力觀看,因為在這樣的時代背景下,持續理解與辨識自身所在的位置,是少數我能做到的事。而我也不斷在觀看的角度中,找回真正的自己。

爾後我才發現,在這紛亂的時代,這樣的堅持是因為我有種「必須知道」的使命感──不是因為能改變什麼,而是若選擇不知,那些被排在後面的生命,就真的消失在敘事之外。就如《可可夜總會》以墨西哥亡靈節為背景傳達的:「死亡不是生命的終點,被遺忘才是。若無人記得,靈魂就會徹底消失。」

《戰火下的毛孩》沒有給答案,這部充滿痛苦的紀錄片,提醒我:在主流談判與軍事新聞外,仍有人願意為小小的生命跨國奔走、救援、奉獻。這些在冰冷槍械下的人情溫暖,我不能忘記。

在資訊過剩、容易遺忘的年代,「拒絕遺忘」,也許就是我能做的最小抵抗。

當時受傷接受救援的貓咪 Emma,如今已被我收養。圖/蔡子稘 提供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編按:主圖取自 Breaking The Chains International 官方網站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