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護理師都病了,誰來守護病人?中醫大附醫「拒絕加班」行動,揭開台灣醫療危機

台灣醫療長期依靠護理師與專科護理師的犧牲運作。中國醫藥大學附醫的專科護理師集體「拒絕加班」,不只是勞資爭議,更是對過勞制度的警訊。當照顧者自己身心崩壞,誰能真正守護病人?這場行動揭示的不只是醫院缺口,也照見台灣醫療體系長期透支人力的隱性危機。
當護理師都病了,誰來守護病人?中醫大附醫「拒絕加班」行動,揭開台灣醫療危機

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 NP 「拒絕加班」,是長期沉默的裂口開啟的警訊。

Photo Credit:SUPERMAO@Shutterstock

10 月 1 日,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的專科護理師(下稱 NP,指具備進階專業知識和技能的護理師,可在醫師監督下,執行更廣泛的醫療輔助行為),集體發起「拒絕加班行動」。對外界來說,這或許只是另場勞資爭議,但對醫療現場的人眼中,這是一種終於敢說「不」的勇氣。

10 年前,NP 被視為介於醫師與護理師間的中介角色。近 3 年來,他們卻在臨床上被迫「取代」住院醫師──書寫病程紀錄、調整藥物、聯繫家屬、開立醫囑、處理急變。責任比天重,權力卻依然模糊。面對人力吃緊、輪班壓力,在醫師隱身於體制裂縫之際,NP 用一紙證照,扛起整個醫院的風險。

面對這樣沉重的負擔,這次,他們終於選擇停下來。拒絕被動接班,也不再默默補洞,反對那句「你不做,病人怎麼辦?」的道德勒索。因為他們早已明白,當一個系統必須靠個體精神燃燒才能維持,真正該被追問的不是那個「拒絕燃燒的人」,而是──為什麼制度非得「消耗」人才得以運轉?

護理師走上街頭,世界才開始看見醫療的代價

2023 年 1 月 18 日,英國護理師在倫敦大學學院醫院正門外罷工。圖/John Gomez@Shutterstock

這種困境不只在台灣重演,英國的狀況同樣引人關注。2023 年 1 月,英國皇家護理學會(RCN)舉行了史上最大規模的護理師罷工。這是國民保健署(NHS,National Health Service)設立以來 75 年來,首次看到白衣群體集體離開崗位。他們要求的不只是加薪,更是讓醫療體系正視──護理師不只是「執行者」,而是整個照護的核心。

罷工期間,倫敦街頭白衣成海,手舉標語寫著「Safe staffing saves lives.」(安全的人力,才能拯救生命。」

當英國護理師願意放下聽診器、走上街頭,那不是背棄病人的象徵,而是為了確保病人不再被置於風險中。他們用沉默多年的身體,說出一句簡單的真理──如果連照顧者都無法被照顧,醫療安全只是空話。健康政策的推行,不該只專注在病人的福祉,也必須照顧到維持政策運作的成員。

同樣的反思,也應該落在台灣身上。台灣衛生福利部的「福利」,宗旨是為了全民的「健康福利」,但當一群台灣人的健康因此被犧牲,究竟是換取了誰的「福利」?

「拒絕加班」,是守護專業的最後防線

現在的護理師陷入低薪、高壓、高工時、無薪加班的工作循環。圖/chalermphon_tiam@Shutterstock

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 NP 的「拒絕加班」,是長期沉默的裂口終於開啟的警訊。

人力短缺早已不是新聞,但我們卻仍習慣讓加班被視為「忠誠」,過勞被包裝成「奉獻」。這些社會加諸的情緒勒索,甚至成了「專業」的一環。可是,一個沒有界線的專業,還能稱得上專業嗎?

NP 不是機器,不該被當成「填空題」;護理師不是備援人力,不該永遠扮演「救火員」。這場拒絕,不是叛逆,是守護專業的最後防線。

我在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實習時,曾看著一位 NP 學姐冷靜而專業地,安慰初次得知乳房切片為惡性腫瘤的病人,那時我曾嚮往成為專科護理師。然而,現在業界對待護理師與 NP 的態度,如同消耗品般浪費,不珍惜甚至濫用。

人被視為工作機器,卻要求他們展現同理心,再加上階級制度森嚴的學姐學妹制及苛刻的醫院契約書,讓護理人員陷入低薪、高壓、高工時、無薪加班的循環。連休假時數都難以兌換補休,換成現今時更僅有每小時 170 元,低於最低時薪金額。護理師的專業被濫用,當專科護理師被當成住院醫師用,護理師又被當成 NP 用,醫師又在哪裡?

更讓人擔憂的是,不少醫師轉往醫美診所,那裡卻成了另個陷阱──低底薪、以業務獎金和「刀房操作費」支撐收入。一台手術,不論難度一律 400 元,網路上甚至出現,醫師建議護理師在簽約時必須白紙黑字畫押,卻沒有人真正正視社會對護理專業的依賴與期待。更有醫美診所要求護理師妝容完美,在手術間保持微笑,同時進行衛教與推銷,一人分飾多角,底薪卻也僅 36,000 元。

我不禁自問,學生時代考上的究竟是護理師證照,還是「監獄證照」?這份工作,讓我走到哪裡都身不由己,哪裡都是陷阱。

我們不該拿「健康」證明堅強

護理師在面對醫療體制失衡的環境,愈來愈難堅持下去。圖/Dragon Images@Shutterstock

面對這樣的環境,堅持下去愈來愈難。當醫療體制失衡、臨床現場混亂、健康亮紅燈時,選擇說「不」,其實只是身而為人的本能自救。

每位護理人員一口水都沒喝、夜班紅著雙眼、月經及內分泌失調、泌尿道感染,甚至腎臟功能受損──我們不再是護理師,而是一群身心俱疲的「病人」,照顧著比自己更嚴重的人。但社會卻把這些「不可逆的慢性疲勞疾病」視為職業傷害,無論如何,只管要求護理師留在臨床,用「你不照顧病人誰來照顧?」的話語情緒勒索。

記得離職那天,我在督導、人事和護理長面前說:「接下來我要說實話,希望你們專心聽。我已經每天下班都希望被車撞,不曉得對你們而言,這是不是該及時止損的事情,但當這份工作讓我只剩結束生命的念頭,這個環境就已不適合我。」

「你們問,我不照顧病人誰來照顧?但我的心已經病了。精神科醫師說我沒有自殘,還不用住院,那我可以請病假嗎?你們指責我不夠盡責,但身為主管,你們有好好照顧我們嗎?你們曾經關心過我們的異常行為嗎?只會紀錄申誡、警告、扣薪,當一個月只休 7 天,還要輪三班,我們這樣還算是人嗎?」

說完這些,在場的聽者(督導、人事、護理長)從原本批判的臉孔,變成驚恐、傻眼、害怕,最後只剩下困惑。我要求立即請一個長假,但護理長回應我:「你已經沒有假了。」

我回應,因為我的特休使用在加護病房訓練,「醫院不讓我請公假,三週只能靠我累積的特休。我自費上課,只為了成為更專業、更能照顧病人的人,醫院卻仍拒絕加薪和休假。」他們啞口無言。

我感受到自己的腎臟在尖叫、子宮在罷工,我全身性水腫,腫到連手指彎曲都在痛,我也無言以對。

也許還是有人會批評:「你們怎麼可以丟下病人?」但這不該是唯一的聲音,更該被追問的應該是,為什麼台灣醫療體系,會讓守護病人的人陷入崩潰邊緣?而我也想問問自己──我到底丟下自己多久了?

給仍在臨床的護理師

護理學導論寫道,護理師要成為病人的代言人。圖/WOSUNAN@Shutterstock

如果你也曾在病房裡疲於奔命、夜班中吞下退燒止痛藥,甚至請同事幫忙打上點滴後,還要繼續推著點滴架去查看病人是否睡得好;如果你也試過在臥病時想請假,卻聽見那句:「沒人可以代班,你一定要出來上」,請你要記得,當你說出「我不行了」,這不是軟弱,而是誠實面對自己,更是對身體負責的表現。

護理學導論寫道,我們要成為病人的代言人。我們總是追在病房裡為病人奔波、擦屎擦尿、汗流浹背也不辭辛勞,只為守護他們的健康。但回頭想想,你什麼時候也曾為自己這麼努力奮戰過?

我們不是背叛這份工作,而是希望它不要反過來背叛我們。當他們指責你不盡責,其實你有選擇生病和脆弱的權利。忽視自己一時,付出的健康代價往往難以挽回。當有天自己也躺在病床上洗腎,或許我們才會開始後悔,為什麼當初不抵抗那些情緒勒索。

這不只是護理師的哭喊,更是台灣醫療的警訊。當專科護理師「拒絕加班」,當護理師一個個在崗位上倒下,產生裂縫的不只是職場,而是整個國家的健康基礎。

台灣的醫療體系,長年仰賴「使命感」縫補制度,讓照護者用生命支撐公共健康、用沉默維持秩序。但建立在過勞、情緒勒索與低薪上的醫療體系,終有一天會崩塌,因為被掏空的,不只是人力,更是良知。專業一旦被濫用,健康將不再是國民的保障,而是成為每個醫療人員最遙不可及的渴望。

這場「拒絕加班」,不只是護理師的哭喊,而是照見醫療體系失衡與遲鈍的一面鏡子。該問的不是他們為什麼要走,而是我們為什麼沒有讓他們留下的理由。當照顧者都病了,這個國家怎麼會健康?當最會救人的人,都想逃離病房,便是台灣全民健康的劇烈警告。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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