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從地鐵出來，我與友人踉蹌往柏林歌劇院走去。從一路上從來往的觀眾身上，我們已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通常最後一場演出總有穿著慎重及華麗的觀眾，然而不同以往地，今天卻充斥各種奇裝異服──嬉皮、龐克、普普、酷兒、蘿莉、重金屬，任何你能想到的，非典型歌劇觀眾的想像標籤、次文化穿衣精神。就怕你沒察覺大家正蓄勢待發，前往一個史無前例的大型排隊。
一抵達門口，我們就看到大大的紅字噴漆在一個廢棄的床墊上，隨意倚靠牆邊，門口還有施工中的鷹架垂掛著鮮明的黃色布條。因為熟悉這部歌劇，我早就聽聞 2025 年暑假柏林歌劇院欲嘗試沉浸式改編，但沒想到竟然是活用了「整棟建築物」，我的腎上腺素已無法抑止，帶著友人大步邁入。
走入《馬哈貢尼城興衰史》的世界
一走進大廳，昏暗燈光下，到處都蓋上了塑膠防塵布，暗示這是廢棄施工區，前台人員強烈建議我們寄物，因為接下來將展開一段隨意移動、奔走的看戲之旅。原本預想可能跟《Life and Trust》相近，但沒想到比起打造一個奇幻異世界，這個演出團隊要做的，反而是讓觀眾高度意識：「你就身處這場秀，而且是個高貴的消費者。」
歌劇《馬哈貢尼城興衰史》（Rise and Fall of the City of Mahagonny），由劇作家布萊希特（Bertolt Brecht）與作曲家懷爾（Kurt Weill）聯手創作，是既《三便士歌劇》（The Threepenny Opera）後的再次合作。
其故事描述 3 名逃犯建立馬哈貢尼城，收容世界各地的人們，企圖打造一個無拘無束的人間天堂，然而奢侈、酗酒、暴力、色情逐漸侵蝕，終究淪為另個如現實般的城市。1930 年，此劇在柏林首演，雖在納粹的檢視下被迫中止，但其重要性一直不減。劇中的歌曲，如「阿拉巴馬之歌」、「貝拿勒斯之歌」等，更屢次被不少流行樂手、爵士樂手翻唱（註）。
走進二樓，大家零零散散聚集在「酒水區」（原鏡框式舞台樂池觀眾席的入口吧檯區），另有一區搭了小舞台、圓桌椅並架了 DJ 台。這幾個區域同時設有投影幕，即時投影演員上場的畫面：3 名逃犯身著鋪張的服裝，小奸小惡，可以操控人心、看透你心底的渴望。
跟著跟拍的工作人員，你幾乎可以猜到下一組表演者會在哪裡出現，大家選擇或坐或站，亦或是跟著每組人在不同角落對話、移動。整個製作團隊精算了音樂與演員走位的時間差，巧妙切換不同空間與對話的投影，難以想像這是經歷多少次縝密演練，才能達成的效果。
激昂的音樂帶領我們步入故事核心：馬哈貢尼城正在建立，身為消費者的我們，共同見證每個人打造的新世界。過程中，賣酒的價目表不斷變動，即時投影甚至將城裡的顧客帶到了外面的「真實世界」──伐木工在地鐵站討論該怎麼讓這個新世界更有趣，酒店小姐們在鏡框式舞台上賣力演出，多焦點共時存在、虛實交錯，像在說著：我們想要逃離／重建的世界到底是哪一個？
當我正好奇想找出現場演奏的樂手在哪時，我靈機一動，往鏡框舞台場內移動。未見樂手，反而看到了來到新世界討生活的舞女們，她們發給觀眾服裝跟道具，有些是誇張的假髮、有些則是披肩。
建築內各區的觀眾陸續被趕進這個空間，原以為要坐在熟悉的觀眾席，但該處也被施工的塑膠布包裹著。沒想到演員接著拉出一層一層的床墊，邀請觀眾直接坐在舞台，大家左右張望，正式成為馬哈貢尼城的 VIP 顧客。而我這時才發現，原來整個樂團都在舞台最上層演奏！
審判時刻來臨：觀眾成為沉默的旁觀者
第二幕序曲展開，我們被邀請坐在床墊上。我注意到舞台的尾端有個電子計數器，但還不確定其含義。不久後，演員發來一張小傳單，正反兩邊印著歌詞，邀請所有的「居民」一起高歌。
這時才知道，原來第二幕象徵著馬哈貢尼城開始物價飛漲、人人紙醉金迷。每一景重複著相同的旋律，也預言了每一景中將因此而死去的人。
第三幕則轉為「大審判」，3 位城市創始者，因為城裡的一位熟客賒帳鉅款、無力償還罰緩，希望將其驅逐，而開始進行清算。他們口中的那首歌，就是大名鼎鼎的「審判之歌」，中文翻譯如下（搭配歌譜）：「你自作自受、你自作自受，就得躺在自己鋪好的床上，沒人會為你蓋被子。如果有人踢你，那一定是我。如果有人被踢，那一定是你！」
他們邀請觀眾一起「落井下石」，但當我們回頭看開場反資本主義、主打享樂跟把握當下的烏托邦理念，雖然我不黯德文，憑著重複旋律與歌詞語境，也能感受到一股濃濃反諷的黑色幽默。我觀察周圍的德國觀眾，從一開始的訕笑漸漸轉成坐立難安，所有人像共犯般，冷眼旁觀這些人的墜落。（推薦這篇英文劇評）
寫下你的「烏托邦」關鍵字
原以為這已是這齣戲的高潮，隨著居民一個個失望地離去，我注意到，每個離開的人都會按下舞台的電子計數器──那個，原來是城內剩下居民的倒數！
計數器總算歸零後，也象徵著馬哈貢尼城興衰史的落幕。就在我們以為劇終時，場上忽然湧進一群拿著白色的告示牌跟麥克筆的小孩，對著觀眾說：「請寫下你希望身處的地方，會有哪些關鍵字？」此時所有離開馬哈貢尼城的演員們，都站到了舞台上兩側的「陽台」（通常是懸吊系統操作區），俯視台上的觀眾們，低聲吟唱跟之前一樣的旋律。
後來，孩子們紛紛舉起告示牌，那些白紙上陸續出現各種關鍵字：自由、愛、讓巴勒斯坦自由、和平、平等⋯⋯。
散場時，工作場燈大開，反覆打破第四面牆──劇院與工地、馬哈貢尼城與現實世界，兩個對立的世界界線逐漸模糊，也不再重要。雖然針對最後結局的處理，網路上有很多討論與意見，也有人指出這部分其實非原著，而是後人加寫而成，但「你希望身處的地方，長什麼樣子？」這個大哉問，著實讓人反思，我們真的有往那樣的地方前進嗎？如果每個人想得不一樣，那又該怎麼跌跌撞撞到達那個地方？
走出劇院，原本刺眼的陽光已轉為傍晚的魔幻晚霞，心裡感到十分滿足，好久沒看到這種，形式跟故事結合得如此完美的戲，撇開我私心喜愛這齣歌劇的音樂（註二）。服裝、影像、舞台的視覺饗宴，將柏林歌劇院運用地淋漓盡致，導演與設計團隊施展空間魔術，仍一場令人感到過癮與興奮的一次經驗！
註一：內容摘自《懷爾：馬哈貢尼城興衰史》。
註二：整齣歌劇可在 Spotify 上收聽。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編按：主圖來源取自 Deutsche Oper Berlin@issuu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