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洲打工換宿大失敗(二):在西班牙衝浪店,猶豫「該不該做真正的自己」

「用標準答案回應環境」的時間一久,心裡卻慢慢浮現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好像不管我「演」得再好,仍被某種看不見的目光評價著。
歐洲打工換宿大失敗(二):在西班牙衝浪店,猶豫「該不該做真正的自己」

第二次的打工換宿在西班牙衝浪店(圖僅為示意)。

Photo Credit:EQRoy@Shutterstock

打工度假或換宿,絕不只有光鮮亮麗、豐富多彩的一面。系列 3 篇文章,我將誠實分享自己為期數月、遠赴歐洲多國打工換宿的「大失敗」經驗,希望能提供讀者朋友更多參考與借鏡;另一方面,挫折也會帶來經驗和成長,經過這趟打工換宿之旅後,我對自己的界限和目標,也有了不同的想法。

上篇文章請見此:在法國山間小屋,被美國媽媽數落的日子

初到西班牙,與「溫州老秋」偶遇

離開卡爾卡松,我搭上車、沿著法國南部大城波爾多一路駛向西南,穿越邊境來到西班牙。

初來乍到,讓我印象最深刻的,是「西班牙」雖是一個國家、各地的文化與習慣仍充滿差異:例如在「國語」西班牙語(español)之外,加泰隆尼亞自治區和鄰近大城,人們日常都說加泰隆尼亞語(Català);巴斯克地區(País Vasco)也有巴斯克語──這是在羅馬帝國之前就存在、與其他拉丁語系毫無親緣關係的語言。記得第一次在畢爾包(Bilbao)的路上看到巴斯克語招牌時,我完全無從辨認。

話說回來,台灣儘管只是座小島,南北部民情就有不小的差異,逢年過節還能為粽子和肉圓吵成一團。西班牙的國土面積是台灣的 17 倍,各地差異自是更加明顯。

我的目的地,是西班牙北邊的沿海城鎮希洪(Gijón),位在阿斯圖里亞斯(Asturias)自治區內,這裡同樣有著當地人習慣使用的阿斯圖里亞斯語(Asturianu)。進入西班牙後,我搭車一路穿越北方各地,還來不及熟悉一地的街景,又得面對新的語言。

畢爾包的路標都有至少兩種語言。上面是巴斯克語,下面是西班牙語。圖/Francisco Martins@Flickr

有趣的是,這段旅程中我接觸的各類語言中,竟然也包括了「中文」:

在一個名叫維多莉亞(Vitoria-Gasteiz)的城市停留時,我遇到一位來自中國的男生「老秋」。

老秋是溫州人,在中國開了一家西班牙選物店。他說自己每年都至少會來西班牙 3 趟,除了工作之外,就是天天待在超市或商場裡「偷看」,觀察當地人都流行買些什麼。他請我吃了很多在地人才懂的美食、跟我分享他們「溫州幫」在西班牙有多少據點,還對我進行了「你當叔叔老人家囉唆幾句啊⋯⋯」的長輩碎念,告訴我歐洲近年治安不好,女生出門在外、衣服最好多穿一點。

和老秋坐在咖啡廳閒聊、看著當地人悠哉生活的愜意感,讓我開始慢慢融入西班牙小鎮慵懶隨性的步調,也漸漸忘記在法國換宿時的高壓緊繃。

他對西班牙文化的著迷和獨特見解,也讓我開始思考「融入」的本質:我不想只是當個觀光客,但什麼才算真正觸碰到一個文化?這個問題,其實我至今仍一直沒有答案。

濱海旅店的「多國社交圈」

到了希洪的衝浪旅店,來自世界各地的小幫手,都很熱情地主動跟我打招呼。和法國不同,這裡的工作簡單固定,也不需要長時間和「老闆」獨處。壓力頓時小了很多。

但也很快就能看出,旅店的社交圈幾乎是以語言劃分的──而現在唯一來自亞洲的我,並不屬於既有的任何一個小圈圈。

來自美國和澳洲的金髮女孩們,熱烈聊著她們熟悉的影劇、掌管著派對音樂的播放。西語系國家的小幫手,則經常和客人處在一塊,自在地抽煙喝酒。

我站在中間,看得懂一點、聽得懂一點,但自覺始終卡在某個不上不下的位置。

其實我在高中時曾到芬蘭交換過一年,並非從無在異鄉生活的經驗。但那個當下,我仍感受到一種熟悉又陌生的衝擊。我開始意識到自己與他人的不同,不僅是語言差異,而在整個表達方式。

例如,大家一看到我就前來擁抱,我一方面感到被歡迎,卻也忍不住覺得有點彆扭。事後我和在瑞典交換的朋友討論時,更發現這好像不只是我一個人的問題。

擁抱是歐洲常見的打招呼方式之一。圖/Lithiumphoto@Shutterstock

「欸你不覺得大家都很愛問:What’s your plan today?如果下午見面就問:What’s your plan for tonight?我每次都不知道到底要回答到多詳細⋯⋯。還有,每次人家問我『你好嗎?』然後就跳到下一個話題,我也覺得很尬啊!這句話的意義到底是什麼啦?」看來朋友在瑞典,也遇到了類似的不適應。

在台灣,應該有不少人和我們一樣,第一次和陌生人見面時、多少會比較保守點,需要「慢慢熟」。但在這裡我感覺到,那種人際界線上的慢,卻似乎不容例外。

為了「融入」,再次改變自己

於是,身為在場唯一的亞洲人,我幾乎是無意識地,又開始像在法國時那樣,關掉了原本的自己。

我開始觀察、模仿,努力展現出大家熟悉、也期待的社交方式。

這樣做確實有好處。我因為「看起來夠積極、夠好相處」,而被邀請加入一些聚會,也多少洗掉了一些在法國被質疑能力所帶來的自卑感。

代價則是,我開始用一套「標準答案」來回應世界──但這並非真正的我。於是時間一久,心裡慢慢浮現一種說不上來的不安,好像不管我「演」得再好,仍然被某種看不見的目光評價著。

但也正是處在這種隨時警覺、隨時觀察的狀態裡,我好像更能看見異文化中那些微小卻美好的細節。

例如有一次,我和當地朋友在路上看到一位雙腿截肢的老伯伯,從輪椅上摔倒在石頭路上,頭都流血了。他的太太驚惶失措地拜託我們幫忙──在我們合力把輪椅抬起後,大家仍驚魂未定,我更是嚇到快哭了。

然而,在確定對方沒有大礙後,我的朋友突然蹲下來,笑著問了老伯伯一句話:「你叫什麼名字?」

那一刻,氣氛突然改變了。

西班牙人個性樂天、陽光。圖/ph.FAB@Shutterstock

他接著向老夫妻自我介紹,還介紹我是來自台灣的 Chia(珈),正在西班牙旅行。兩位老人家笑著嘆氣,說真幸運能遇到我們。我們彼此擁抱、親吻、道別。最後,朋友笑笑地問我信不信上帝:「我們今天做了一件好事。」

這件日常生活中的小插曲,對當地人來說可能習以為常;對我而言,卻是對西班牙人「樂天、陽光」等形容的最真實註解。

一場對話,讓我意外做回自己

但對異文化的逐漸理解與欣賞,仍然無法解決我的社交與自我認同困境。

直到有天晚上,旅店來了一個俄國男生。他在 4 個國家長期居住過,能流暢地說 4 種以上的語言。一進門,他就用流利的義大利文很快加入了義大利人的圈子──他說,自己每到一個非英語系的新國家,除非必要從不說英文,而是強迫自己加入當地人的團體。

這句話對當時只會說基礎西班牙文、總是站在團體邊緣的我來說,簡直有如當頭棒喝。當下我望著他,清楚地意識到,自己在這個場域裡的位置,和他完全不一樣。

接著他卻突然轉過身來跟我搭話。問我來自哪裡,為什麼一個人來歐洲換宿,為什麼敢曬成古銅色,為什麼很多特質都不像他認識的其他亞洲人⋯⋯?

他又問了好多很細微、卻不流於表面的問題。

而在那晚的對話裡,不知道為什麼,我竟慢慢變回原本那個說話慢、需要時間思考與感受的自己。那種硬撐出來的「隨性」,突然消失了。

過了很久之後我才意識到,那天他給我的,是一種很少遇見的欣賞和對頻──來自於他也曾經歷過一些故事,因而看懂了我的來路。

有些欣賞不是向前投射的期待,是向後回望的理解。那樣的被看見,讓我重新站回自己身上。

那一刻我才想起,自己原本就是一個很勇敢、叛逆、讀很多書、也對朋友很好的人。我絕非某些外人眼裡單一而扁平的亞洲模板,也不需要花過多力氣,透過討好他人去證明自己。

那晚,我變回說話慢、原來的自己(圖僅為示意)。圖/BongkarnGraphic@Shutterstock

直面那些隱忍的不適

這段經驗,像是重新打開了我在法國被關掉的判斷力:我開始明白,作為一個隻身在歐洲的東亞年輕女性,我所面對的挑戰、騷擾甚至歧視,其實很可能比其他人要嚴重。

旅店老闆的朋友看到我時,很開心地來擁抱我。他說自己剛從馬來西亞回來,沒想到能在這裡遇到其他亞洲人,他好喜歡亞洲。一開始我只當他有些過度熱情,接著他卻開始摸我的背,說我曬得好漂亮,要帶我去派對。

旅館裡也有一位西班牙女生,明明知道我不會說西班牙文,卻總是當著我的面用西班牙文聊天。我原本沒有多想,直到我注意到英語系國家的女生出現時,她會突然切換成英文。

我也常常看著旅店裡活絡的社交氛圍,納悶著為什麼總是沒有人主動去找亞洲面孔的客人聊天。

某次派對上,和我關係很好的義大利男生當眾對我拉眼角。大家哄堂大笑,而我全身僵直,不知道該怎麼回應這個玩笑。

還有好多。

很久以後,當我在巴拉圭的旅店和其他人分享這段故事時,一位愛爾蘭老爺爺語重心長地告訴我,歧視和差別待遇往往來自於無知,我不必放在心上。我知道,那段時間我也遇過真心看見我的人。

但在當時,我確實因為遭受到物化與微歧視(micro-racism)而感到失望。也因為我的亞裔身份感到不安。

一個月後,我離開希洪,背著背包前往葡萄牙,帶著一種還沒準備好的心情,走向下一站。

(未完待續,下篇請見在葡萄牙「不」開心農場,為自己做出決定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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