親訪冬日德黑蘭:美軍制裁「下一站」?物價風暴、街頭動亂與漫長的等待

德黑蘭的未來,或許並不在華府的軍事制裁清單中,也不在莫斯科的特設避難所裡,而是那些在大巴札的人們,其焦慮眼神背後,對尊嚴與正常生活的渴望。
親訪冬日德黑蘭:美軍制裁「下一站」?物價風暴、街頭動亂與漫長的等待

德黑蘭火車站和地鐵站,至今仍必須高掛伊朗最高領導人的照片。

Photo Credit:Jack I.C. Huang 提供

結束了莫斯科的旅程,我來到伊朗,另一個神秘且備受爭議的國度。一月初的德黑蘭,被一種冷冽而稀薄的冬霧所籠罩。當我站在市中心的街道上,北方的阿爾波茲山脈(Alborz Mountains)在積雪的覆蓋下顯得格外沈靜,宛如一位冷眼的觀察者,俯瞰著山腳下這座動盪不安的波斯古城。

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極其複雜的氣味:那是剛出爐的饢餅香氣,混雜著低劣汽油燃燒後的廢氣,以及大巴札(Grand Bazaar)裡飄散出的淡淡番紅花味。

這種感官上的強烈衝突,正是當前伊朗社會最真實的寫照:在古老文明的優雅與現今處境的殘酷之間,這座城市正因劇烈的經濟內爆,而發出令人不安的躁動氣息。

貨幣崩盤隱憂下,大市集徹底變貌

當我走進德黑蘭大巴札(Grand Bazaar,大市集之意)時,並未感受到預期中的異國浪漫,反而被一種近乎窒息的集體焦慮所包圍。

在大巴札那些如迷宮般的石磚穹頂下,商人們不再像往常那樣熱情地招攬遊客,他們的手指頻繁地在智慧型手機螢幕上滑動,目光死死盯著不斷跳動的里亞爾(Rial)黑市匯率:根據我停留期間的觀察與數據整理,伊朗的實質通貨膨脹率已突破了 55% 大關,而里亞爾的貶值速度則幾乎是以「小時」為單位在崩跌。

一年前,1 美元約可兌換 50 萬里亞爾,但在今(2026)年 1 月的這幾天,黑市匯率早已崩跌至 150 萬至 160 萬的驚人區間。貨幣價值以如此幅度蒸發,對當地人而言絕非國際市場上的抽象金融數據、而是生存權直接遭到剝奪的殘酷現實。我親眼看到一名老者在大巴札的巷弄中,提著塞滿整整兩大袋、面額最大的鈔票,卻僅能在那裡與商販換取幾袋基本的主食與食用油。

於是,過往這座城市中最為熱鬧、國際觀光客必來打卡消費的大市集,如今卻演變成伊朗民眾群聚抗爭的混亂現場:上週爆發並延續至今的街頭暴動,其核心火藥桶並非任何政治口號,而是這疊越來越厚、價值卻越來越薄的鈔票,以及對明天是否還有飯吃的極度恐懼。

德黑蘭市中心的大市集:大巴札入夜後依然燈火通明,雖正值民眾上街頭抗議通膨,但生意還是要做。圖/Jack I.C. Huang 提供

皇宮地標外,革命衛隊隔開兩個世界

隨後,我們轉往格列斯坦皇宮(Golestan Palace)試圖尋找一絲歷史的靜謐,卻在那裡見證了另一幕深刻且殘酷的諷刺劇:

走進這座卡札爾王朝時期的權力中心,最令人屏息的莫過於那座由納賽爾丁沙阿(Naser al-Din Shah)下令建造的「鏡廳」(Hall of Mirrors):在微弱的冬日陽光穿透高窗射入廳堂時,由無數細碎、切割精準的鏡面所鋪就的牆壁與天花板,瞬間將光影折射成數以萬計的碎片。

這座建築界的瑰寶,曾是波斯帝國向世界展示其外交尊嚴與皇權鼎盛的技術頂點,它反映的是一種「大一統」的榮光。然而,如今站在這座廳堂中央,我看到的卻是另一種意象:當代的伊朗,正如這座鏡廳一般,其社會現實已被劇烈的通膨與制裁切割得支離破碎。每一個微小的鏡面碎片,彷彿都映照出一個在崩潰邊緣掙扎的家庭,雖然整體看似依舊華麗壯觀,實則內部的結構連結早已在多重重壓下產生了不可逆的裂痕。

更具體的隔絕,來自當地稱為「巴斯基」(Basij),身兼城市管區、宗教警察、革命衛隊下轄組織等多重身份的民兵。

他們大量出動、包圍了這座皇宮的圍牆和主要幹道,目的是擋住門外德黑蘭街道上那些焦躁的引擎聲與騷亂的人群,卻終究擋不住這個社會結構性的斷裂。

為了更深入理解這場動盪的根源,我們避開了主要幹道上巡邏的「巴斯基」、鑽入幾條蜿蜒的巷弄後,進入一間低調且充滿煙草氣息的傳統茶館。在那裡,我與幾位當地的知識份子、長年觀察波斯社會脈動的獨立學者們進行了長時間的交談。

德黑蘭市中心的格列斯坦宮,曾經的富麗堂皇,但因經濟制裁與通貨膨脹,如今風光不再。圖/Jack I.C. Huang 提供

非關意識形態,外媒筆下鮮少觸及的社會真實

讓我印象最深的,是與歐美主流媒體報導伊朗時,經常帶有強烈政治色彩的「定論」極為不同,這些實際生活在德黑蘭的觀察者對我直言,這場騷亂的本質絕非單純的政治動員、或所謂「民主 vs 獨裁」的二元意識形態之爭,更非「受外部勢力指使」的顛覆政權之舉,而是一場長期積壓後的「生存憤怒」(Survival Rage)

從歷史的角度看,伊朗政權曾與民眾締結過一種非正式的社會契約:以提供基本的社會穩定、廉價的糧食與能源補貼,來換取人民政治上的服從。然而,隨著過去幾年國際上「最大壓力制裁」的極致化,以及國內財政管理的失能,這份契約已然違約

一位當地朋友向我指出,伊朗目前的「痛苦指數」(Misery Index,即通膨率與失業率的總和)已達革命以來的最高峰。特別是在高學歷青年群體中,失業率長期居高不下,無數受過高等教育的工程師或醫師,如今只能在非正規經濟中尋求微薄的收入,或成為共享交通工具的司機。當這種「向下流動」成為常態,原本作為社會穩定支柱的中產階級便開始瓦解。

尤其,當伊朗人們發現,即便全家人沒日沒夜地工作,也無法追趕上一公斤牛肉在一個月內翻倍的漲幅時,這種對未來預期的徹底絕望,更讓他們對來不只來自政府、也包括來自所謂西方,任何形式的意識形態宣傳,產生了強烈的免疫與反感

政治上的僵局,則進一步加劇了這種憤怒。在茶館的低語中,我聽到了對現行體制分配極度不均的控訴。民眾看到的現實是:當普通家庭在為了一塊饢餅的補貼被削減而感到惶恐時,與權力核心相關聯的壟斷集團,卻能透過操控雙軌匯率(官方匯率與黑市匯率的價差)獲取暴利。

這種財富分配的畸形,也讓任何微小的經濟政策調整,即便只是微不足道的燃料調價,都能瞬間轉化為點燃整座城市的火星──他們告訴我,伊朗這場暴動的廣度之所以能延伸至全國數十個城市,正是因為貧窮與通膨是不分族群、不分地域的普世痛苦。

德黑蘭市區面向厄爾布爾士山脈(Alborz Mountains)。圖/Jack I.C. Huang 提供

期待「美軍解放伊朗」?當地知識份子多不以為然

在這種背景下,委內瑞拉獨裁者馬杜洛被美國特種部隊「越洋逮捕」的消息,成為一個十分具衝擊力的政治插曲,但它更像是一種類比,讓伊朗人看到了一個同樣依賴能源、同樣深受制裁困擾的結盟政權,在面對美國強制力時的脆弱。

當此消息傳回德黑蘭時,適逢伊朗街頭抗爭正如火如荼進行中,更像是在沸騰的油鍋裡滴入一滴水,引發了強烈的震盪。緊接著,各界紛紛開始「預測」誰最可能是川普的下一個目標,伊朗均榜上有名;西方主流媒體如《泰晤士報》更隨即釋出報導,稱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li Khamenei)因恐懼類似命運,已制定「B 計畫」並考慮逃往莫斯科。

然而,在與當地知識份子的交流中,我卻發現他們並未出現常見諸某些媒體版面、「熱切期待民主自由」等煽情敘述的場面,反而是對此類傳聞抱持冷淡且理性的懷疑態度──他們大多認為,這種「逃亡論」在很大程度上是西方國家在「最大壓力」政策下所運用的心理戰手段。

儘管馬杜洛被捕確實讓德黑蘭高層感到不安,但伊朗的權力體系──由高度組織化的革命衛隊(IRGC)、神職階層以及龐大的官僚體系支撐──根基,依然深植於 1979 年的革命遺產中。因此,對於這座城市的菁英與學者而言,伊朗政權的統治邏輯比委內瑞拉要複雜且堅固得多,目前的街頭暴動雖然劇烈,但尚未觸及安全機器的效忠底線,所謂「流亡莫斯科」的說法,與其說是現實,不如說是一種脫離實況的政治想像。

若有機會來德黑蘭,筆者最推薦的景點之一:革命與國防博物館,經營相當用心,非常多沈浸式體驗,以及有別於西方媒體的敘事邏輯和角度,值得一看。圖/Jack I.C. Huang 提供

向當地人民的韌性致敬

即便身處法幣崩盤與國際制裁的雙重夾擊下,德黑蘭的人民仍展現出一種令人動容、甚至帶有一點悲劇英雄色彩的韌性。

在德黑蘭北部山坡上的咖啡館裡,年輕人依然熟練地透過 VPN、翻牆追隨全球最新的科技與設計潮流;在大巴札的暗處,一套被稱為「抗體經濟」的非正式貿易體系,則源源不絕地透過鄰國灰色渠道引進物資,支撐著整座城市的最低運轉。

然而,這種韌性背後也隱藏著極高的代價:階級的分化已被極度撕裂。當菁英階層仍能在北城享受奢華生活時,南城的平民則在為了一塊饢餅的價格,而不得不冒險與警察對峙。

當我準備離開德黑蘭時,雪又開始靜靜地落下,覆蓋了街道上騷亂後殘留的焦痕。這是一座將地緣政治壓力轉化為生活哲學的城市,它的堅韌來自於幾千年來的文化沉澱,但它的痛苦則來自於此刻無法負荷的現實。這場動盪並未因為雪的降臨而停歇,反而更像是歷史在冰點下的一場漫長等待。

德黑蘭的未來,或許並不在華府的軍事制裁清單中,也不在莫斯科的特設避難所裡,而是那些在大巴札的人們,其焦慮眼神背後,對尊嚴與正常生活的渴望。

伊朗這個國度,很可能將開啟一段超越地緣政治、意識形態之爭的新篇章。這是我在這個寒冷的波斯冬日裡,最深刻也最沉重的觀察。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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