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 年的最後一個夜晚,莫斯科紅場周邊的物理邊界極其清晰:馬涅什廣場(Манежная площадь,意譯為馴馬場廣場)上的黑色鐵柵欄隔開了人群,將聖瓦西里大教堂那色彩斑斕的洋蔥頭圓頂,圈禁成一處可望而不可及的背景。
然而,比鐵柵欄更讓人手足無措的,是那道看不見的、籠罩全城的電磁圍牆:當我站在廣場邊緣,試圖依靠導航在寒風中尋找方位時,螢幕上的地圖卻徹底背叛了我的位置,將我的座標粗暴地拋向幾十公里外的荒野。
因緣際會下,我碰巧在莫斯科「跨年」:原以為可以順便見識一下壯麗的紅場煙火秀,卻因「戰時管制」、加上這幾天傳得沸沸揚揚的「烏克蘭無人機大規模襲擊普京官邸」事件也可能是原因,總之今年的莫斯科並未如期舉辦盛大的國家跨年慶典,僅有零星的煙花在市區各處,一小叢一小叢地,於寒冷的夜色中綻放微弱的火光。

而比起前(2024)年底時,街頭上看來十分「歌舞昇平」的莫斯科,如今紅場周遭的氣氛、乃至對國際旅客的態度,更顯得肅殺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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籠罩全城的電磁屏障
首先感受最深的,是當地 GPS 定位系統的全面失靈。
顯然在俄羅斯軍方的邏輯裡,地理資訊並非公眾服務,而是一項國防資產:為了抵禦無人機入侵,近來莫斯科已進入一種長期性的「電子戰狀態」,軍方透過類似「波列西耶-21」的高功率誘騙設備(GPS Spoofing),由地面站發射出強大的偽造訊號,強行覆蓋掉衛星傳來的訊息。
這種做法在電磁維度上,相當於構築了一座「虛擬掩體」,讓所有依賴經緯度的引導系統在邏輯上變成瞎子。也正是這種全城的座標干擾,讓現代旅人對城市地標位置、最佳前往路徑等等認知,一夕間退回到「前數位時代」。
這種對資訊流的嚴格管控,更從旅客落地的那一刻就定下了基調:如今俄羅斯的任何入境者(包含本國籍居民)獲取當地新門號後,都必須忍受長達 24 小時的通訊滯後(不得使用 wifi 等任何網路服務)──這是一段被人為刻意製造的「數位空白期」,俄羅斯聯邦安全局(FSB)則會利用這段時間,完成對個體的「實名審核」與「動機過濾」。
這也意味著,當身為國際旅客的你剛踏上這片土地,最迫切需要導航與通訊的時刻,國家機器卻強行切斷了你的感知,逼迫你用最原始的感官去摸索這座城市的脈絡。

莫斯科居民的「俄式韌性」
令人玩味的是,儘管定位與通訊環境變得如此惡劣,莫斯科的街頭卻仍展現出一種近乎倔強的繁榮日常:
特維爾大街上的燈飾如巨大的水晶吊燈,餐廳裡伏特加與魚子醬的觥籌交錯依舊,人們在跨年市集中頂著寒風談笑。
但筆者觀察,如今的這種「如常」,實際上更像是一種權力的博弈:政府透過犧牲民用導航的便利,換取了克里姆林宮的物理安全。莫斯科人則對此展現出一種「俄式韌性」,他們在有如「一夜回到資訊時代前」、突然斷裂的數位服務中,很快發展出一套野生且高效的生存法則。
當地好友聳聳肩表示,大夥早已習慣諸多不便的「新常態」,對於「政府」的一些作為,市民們私下罵歸罵,但日子終究要過。
「前數位時代」的莫斯科即景
不過,對於遊客如我來說,這場「座標戒嚴」,卻演變成了一場極致的復古生存遊戲:
國際金融制裁,讓我手上歐美體系發行的信用卡瞬間成了裝飾品,每一筆消費都必須使用實體的盧布紙鈔進行。而當導航 App 上的車輛圖示顯示你「正在橫跨莫斯科河」、現實中司機則找不到你所在的街角時,唯一能拯救你的也只剩下傳統的電話溝通──我就曾被迫在手機通話中,費力地向司機描述身邊的地標:那棟鵝黃色的古典官署、那座巨大的列寧雕像,或是特定的門牌顏色⋯⋯。
這種人與人之間最原始的方位描述方式,如今竟成了維繫這座千萬人口都市運作的最後救命稻草。
這種「數位血栓」不僅影響了旅遊體驗,更在無聲地侵蝕都市的經濟效率:當物流演算法失去衛星定位的餵養,整個城市的運輸系統便出現了極大的摩擦成本。根據估算,如今俄羅斯許多都市中的「數位戒嚴」,不僅大幅增加了燃油與時間的浪費,更隱蔽的威脅還包括「時間同步」的失靈──
例如,現代銀行系統與通訊基地台高度依賴 GPS 提供的奈秒級授時(Atomic clock synchronization),一旦誘騙訊號大行其道,金融交易的時間戳(Timestamp)便可能出現邏輯錯誤。這種自我保護所導致的效率倒退,對任何依賴高科技供應鏈的國家來說,其代價可能不亞於一場真實的飛彈攻擊。
莫斯科的跨年夜也無聲地提醒著我們:在現代戰爭中,防線早已不限於前線的戰壕,而可能出現在每個人的手機螢幕裡。而當一個社會決定「為了安全而沒收真相」,它所付出的代價更是整個數位文明運轉效率的倒退。

2026 年第一天的莫斯科,當數位座標在螢幕上亂竄,彷彿唯有那些矗立了數百年的地標,才是這場巨大的電磁迷霧中,我唯一還能握住的真實。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