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顧過去一年,你會用哪一個詞來形容這一年的自己?
最新「我的年度代表詞」徵稿活動,邀請讀者用最貼近內心的關鍵字,回顧 2025 年在現實與夢想之間的拉鋸與前進。看看以下這篇故事,作者選了哪個詞?
2025 年,我看著女兒 Molly,驚訝地發現她長成了我未曾想像過的模樣──那種「第三文化孩子」獨有的生命力。這年,她因長期在多個文化環境中成長,已能自在地融合不同背景,展現特別的適應力。
對我來說,跨國搬遷象徵動盪與不安;但對她而言,改變只是順應。她像一條天生在洋流中孵化的魚,本就習於移動。
那刻是我第一次意識到,身為母親的我,或許也得重新學會「如何在流動中安身」。
當孩子教我重新定義「家」
記得某個晚餐後的夜晚,我們窩在沙發上聊天,屋內暖氣讓人變得懶洋洋的。Molly 突然抬起頭,眼神裡閃爍著一種少見的認真,甚至帶著一絲羞澀。
她問我:「媽媽,我們今年可以好好過聖誕節嗎?可以買一棵很大聖誕樹放在家嗎?因為我們同學也都超期待。而且⋯⋯而且⋯⋯聖誕節就是我們的新年啊,大家都是這樣的。可以嗎?」

她語氣裡的急促、兩次輕微的口吃,還有那個深怕被拒絕的表情,像極了小時候那個想要一顆糖果的自己。那一刻,我聽到的不只是對一棵樹的渴望,而是一個更深的疑問:「媽媽,我在這裡,可以有一份屬於自己的歸屬嗎?」
我愣住了。原來,我還一直停留在那個認為「聖誕節是外國人的節慶」的觀念,心裡默默計算著農曆春節的日子。我沒想到,自己的這份執念,其實也悄悄影響了孩子對「家」的感覺。
那一刻,我看見她成功「上」到那股洋流──她不再掙扎於我是哪裡人,而是自在地順著水流,把經過的風景,甚至是西方的聖誕節,都變成了自己的新年。
成就了孩子的航行,我卻逐漸沉沒
我看著孩子如魚得水,身為母親的我,水面下卻是劇烈的踢水與掙扎。這一年,我經歷了一場看似光鮮、內則空虛的戰役。
因為母職,陪伴孩子成長的過程中,我順勢成為一位,對跨文化生活充滿好奇的觀察家。最初,我試圖在這片陌生的海裡,打撈那個曾在職場及友誼中,都自信優秀的自己。
我逼自己游向人群,熱切地宣傳台灣文化,投入各種國際學校活動。我告訴自己,這是為了讓孩子獲得意想不到的幫助。我也確實做到了,經歷無數個夜晚的語言奮戰後,我終於托著孩子,在 3 種語言的交錯中站穩腳步。
但諷刺的是,角色不斷轉換,身分卻逐漸模糊。即使我努力學會了德文這個第三語言,卻也跨不過那無形的文化隔閡;即使我努力投入,跨文化的友誼仍讓人感到暈船般的失衡。
我記得那天,我受邀站上三年級的講台,用曾讓我驕傲的英文,向孩子們分享我過去在職場上的「創新」故事。台下的 Molly 眼睛發亮,充滿驕傲地看著我。
但下了台後,高漲的興奮感迅速退去,巨大的失落感瞬間向我襲來。我突然明白,我在台上談論的「創新」都是過去式,而現實中的我除了焦慮,在海外時幾乎是孤舟單槳,沒有後援。
當女兒終於適應了這股洋流、自信地往前游去時,我猛然回頭,才發現耗盡全力的自己,竟已不在這股洋流上,而是被沖散了。那是一種比失敗更巨大的空虛。我成就了他們的航行,過程中卻讓自己這艘船逐漸解體。那段時間,我不是想創業,只是需要一個不會消失的座標。
在低潮裡,我找到新的航道
我在這段最低潮的日子裡,我找到了一塊浮木。

在沒有完整航海圖的情況下,我繼續投入國際學校的活動,在不同的甲板上穿梭,與來自不同文化的孩子互動,成為一名敏銳的觀察者。在動盪中,我慢慢抓住浮木──透過書寫、整理及思考,讓混亂有了出口。
因為焦慮,我開始書寫;因為想尋找答案,我開始閱讀,並細細捕捉每一個文化衝擊下的細微浪花。某個異國的深夜,我決定做一件瘋狂的事:從零開始,架設屬於自己的網站。
這對我來說簡直是天方夜譚。當了全職媽媽整整 10 年,我已經記不清有多少日子沒有接觸新工具。我看著 Molly 在學校用 iPad 做簡報、上傳影片,手指滑動的速度快得像魔術;而我,卻為了一個品牌色碼、一個字型大小,在電腦前奮戰半天。
比起這些國際小孩,我學得好慢、很笨拙,但在女兒眼裡,媽媽總是這麼拚命、這麼努力。她告訴我:「妳已經很棒了!妳很勇敢。」
回頭看,這已經是我外派人生的第十三年,也是我們遷徙的第四個國家。我曾以為自己已經定型,沒想到卻在這個年紀,當我看著螢幕上終於顯現出的「曼霏教育航海誌」頁面,心裡湧起了一股久違的悸動。
這不就是股「洋流」嗎?只要你願意順勢而行,它不過問你的年紀。我終於明白,在這片洋流裡,我們永遠可以在未知的海域,長出新的形狀。
這份新事業不是為了「逃離母職」,相反地,它是從母職延伸出的另條航道。那些痛苦與掙扎,轉化成了我書寫的墨水;那些陪伴孩子的時刻,成了我理解國際教育的壓艙石。
透過文字,我希望把在異地撿拾到的日常體會帶回台灣,讓更多家庭理解國際教育與異地生活的望遠鏡,也希望把我在國外教育體制看見的美好與寬容,分享給故鄉的讀者。
外人看我們是在「漂泊」,覺得我們一直在重新出發。但我後來才懂──其實我們一直都在同一條洋流裡,只是換了不同的海域。
成為家中的那股「暖流」
這一年,我終於與「流動」和解。

很長一段時間,我以為母職是舵手,必須替家人找到標準答案、決定最終的停靠點。後來我才明白,在充滿不確定的海域裡,沒有人能預知終點,而我的角色,不是強行掌舵,而是成為那股讓船不至於失溫的暖流。
所謂的「母職」,就是在動盪裡,依舊維持著一種「可以繼續前行」的溫度。無論我們搬到哪裡,無論世界如何變化,只要這股洋流還在,我們珍視的家庭儀式、價值與陪伴方式,便能在變動中始終如一。而在這樣的流動裡,我也終於找到自己的位置,那不是一個靜止的座標,而是一種能讓我優雅地、堅定地繼續前行的姿態。
回顧這些年的遷徙與成長,我為自己訂下 2025 年的年度關鍵字──「洋流」。原來,家從來不是一個固定的地點,而是一股持續流動、卻始終溫暖的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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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核稿編輯:羅思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