曾經我問我的虎媽,如果人生得以重來,是否還會選擇在國中時讓我出國念書,她誠實的回答:「不會。」(延伸閱讀:虎寶的告白)
我在洛杉磯出生,在台灣念到國小畢業,初中時移民來美,高中時曾經待過台灣的國際學校,大學後則都在美國發展。文化方面,我是偏美式的台灣人,卻也是偏亞洲式的美國人。我知道孝順父母,尊師重道;無論搬到哪個城市,進我家之前絕對要脫鞋;而且我永遠吃不習慣美國人冷冰冰的早餐,更想吃燒餅夾蔥花蛋。
但同時,在我的交際圈中,有 90%的朋友都說英文。我熱衷追蹤美國時事,因為想知道繳的稅都到哪去;我習慣在交談前問你今天好不好;不知道聊甚麼的時候也會聊美國人最愛聊的天氣;我相信人與人之間界線的重要,並不太喜歡面子這件事,寧可把最真實、但會讓自己的形象不那麼高高在上的故事分享出來。
當別人問我「你是哪裡人」的時候,我總會回答我來自台灣,但我心知肚明,我的作風和思考模式,和土生土長的台灣人有些差異。然而如果叫我說我從加州來,只因為我在這裡出生,那麼我又覺得像在說謊。我同時屬於兩個文化,卻又不完全屬於這兩個文化,更明確來說,我是第三文化小孩,也就是英文裡的 Third Culture Kids。
獨特的社交模式,常引來誤會
第三文化小孩在 1950 年代,第一次被美國社會學家 Ruth Useem 定義——在當時多半被用來形容商業外派、外交官或軍人的小孩。隨著全球化爆發,現在則被定義為在性格養成期的時,在非本土的國家成長,被不同的文化和世界觀所影響的孩子。
根據《Third Culture Kids》這本書(題外話,這本書被稱之為第三文化小孩的聖經)指出,這也成就第三文化小孩獨特的性格,除了精通語言和對文化的細膩操作之外,因為成長過程在每個地方的停留時間有限,導致於和他人交流時,很快便能建立深入的談話。
書中就有個片段講到,一名第三文化孩子在夏令營當中試著結交朋友,卻讓營隊中的好幾個女孩都誤會他對她們有意思,只因為他問的問題很可能是交往數十年才會達到的境界。他只得澄清,他對誰都沒有意思,純粹是他在社交上習慣跳過寒暄,迅速進入深度交談。

而我也確實有著十分相近的經歷:我的朋友遍佈於世界各地,即便因為搬家分離,沒有時時刻刻問好,但只要一連絡上,絕對會像沒離開過一樣的深聊。我承認我也曾經會偷偷羨慕別人有那種從小學就是最好的閨密,生小孩都還互相聯絡當麻吉的例子。但對我來說,頻繁移動的好處,是能迅速地斬斷那些只想維持表面,或只想利用你的關係;能夠留下來的,往往都是去蕪存菁,經過時間和距離考驗的感情。
這次疫情來襲,我和先生也因此停止了和家人頻繁的相聚。這樣的停頓卻讓家中不少長輩非常受傷,不斷的對我和先生施壓,說疫情再嚴重也該去看長輩盡孝道。我很坦白的跟長輩解釋,我不是不在乎他們,而是我打從國中當小留學生開始,和家人的情感就靠遠距離維繫,從電話卡到 MSN 再到 Email 乃至 iPhone,在我看來就算是隔著一個太平洋,只要心裡有對方,沒有聯繫不來的感情。反倒是「為吃飯而吃飯」,坐在一起也不知道要說甚麼話的聚會,更令我覺得乏味。
長輩也非常開誠佈公地回應我,能夠定期和家人相聚,是他們打從有記憶以來就維持不輟的傳統。手機的 Zoom 或 Line 都只是「三流的聯絡方式」,不能面對面看到人,會讓他們覺得孤單和疏離;就算只是簡單吃個飯,對他們來說也格外重要。我這才意識到:原來因為我的背景,維繫情感對我來說和一般人不太一樣,省去了天天問安,但一旦聯絡就要深入詳聊。反之對他人來說,不用一談話就掏心掏肺,但必須要常常見面。
「唯有在旅途上,才有家的感覺」
雖說許多第三文化小孩在不同文化中遊刃自如,但因為性格養成期的變動和遷移,也導致他們若是在同一個地方待太久,就會開始覺得屁股癢癢的,想要飛往下一個城市去探險。我的友人矽谷媽媽就曾告訴過我,「唯有在旅行的途中,才有像家的感覺。」
另一位韓裔友人 S 是名老師,從小在韓國、中國青島,和美國三個地方長大,目前家人都在洛杉磯落腳。S 的先生是醫學院學生,當近乎所有的申請者都想留在加州受訓,而更多全美各地的申請者都想來陽光大又強的加州時,S 卻告訴我她背地裡希望能有機會和先生搬到不同的城市去探險,因為她在洛杉磯已超過 5 年,一直想找個機會離開。對她來說,美國不是非待不可的地方,在好學區存錢買房當個醫師娘更不是她的夢想(延伸閱讀:在美國落地生根的人),反而他們夫婦未來的打算是從事醫療宣教,把醫療物資帶到其他的國家。
不平均的成熟度:獨立與依賴的拉扯
另外一個在書中提及第三文化小孩的特性,則是不平均的成熟度。換言之,第三文化小孩因為從小在不同的變遷環境下,導致於有可能在某些地方過於早熟(比如提早就習慣自理生活,訓練獨立),但其他地方卻可能被他人解讀為極度不成熟。

觀察我身邊的第三文化小孩,要不和父母關係非常好,好到有點詭異,從來不敢跟父母說不;要不就會某個階段和父母吵翻天,來個大叛逆。原因是:青少年時期是我們在人格發展時,開始對自我形象有所意識的階段,很多時候也開始和父母的意見相牴觸。但是對許多第三文化小孩來說,這個找到自己喜好的機會,很可能因著面對新文化而被剝奪,或者因為父母親工作關係必須在年幼時和父母分離,天高皇帝遠,對於父母的形象過度美化。但是這都是第三文化小孩在成年之後,必須另外找機會面對的自身課題。
國中時和家人從台灣移民來美的友人 H,最近剛從牙醫學院畢業。他告訴我,由於青春期時剛好面對新環境和文化,對父母相當依賴,連帶地對其意見完全順從。旁邊聽到的長輩立馬稱讚不斷,但我卻想著,會不會 H 的青少年叛逆時期還沒來到?
L 則是一名資深醫師,也是初中時期來美的小留學生,雖說和家裡的關係極好,但成年後卻一直有情緒方面的問題。後來透過心理諮商,L 才意識到青少年時,融入美國文化的過程遇到困難,因而十分依賴遠方父母的意見;即便她日後學會一個人生活,卻從來沒有在青少年時期培養起獨立思考的能力。即便心中升起和父母牴觸的聲音,也只能努力壓抑,造就她的不快樂。當她學會正視父母教養過程中的缺點後,才得以認識自己的獨立性,情緒也跟著平緩許多。
對許多人來說,H 和 L 是小留學生中的成功例子:他們帶著從亞洲來的認真和努力,實現了看似走向康莊大道的美國夢。但是並不是所有的例子都是如此,書中探討到,有些第三文化的孩子,會藉故放大叛逆、做出脫序行為來引起注意,以獲取父母百分百的關注。
而我確實看過來自於傳統保守家庭的第三文化小孩,一進大學就大解放,不論是未婚懷孕還是沉迷於毒品和轟趴都有。當然每個人對人生的態度和選擇都有所差異,但我觀察到的是一部分家長以為把小孩送出國,就能自動培養起孩子的國際觀,成為所謂的「人生勝利組」;卻鮮少願意花費心力,深入了解、同理這些小留學生或第三文化小孩所必須面對的困境。
獻給第三文化小孩:你的艱難,我懂
第三文化小孩的人生是豐富和多采多姿的,但背地裡,很多時候也是寂寥落寞的。大部分的人往往只看到雙文化中自由穿梭的我,卻不見得看的到這背後的代價與犧牲。除了很多時候因為遊走於不同文化之中,難以被理解之外,更多時候因而失去的,更難以被衡量。
對虎媽來說,她失去的不只是在青少年時見證和陪伴我的成長,更是從那一刻開始,我和她的文化產生分岔,導致我最終定居在隔著太平洋的城市。她失去的,是逢年過節得以和我相伴、或是家住附近,能常常跑來串門子的機會。她不只一次告訴我,一方面替我的成就感到開心,但另一方面,她卻也為失去了母女相處的時間,而對當年的決定感到後悔。
我相信習於變動的第三文化小孩們,在身不由己的疫情之下,將遭遇更多的不容易;而反全球化的趨勢,也讓他們的處境更難以被看見。這篇文章,獻給每一位第三文化小孩,盼在世界各地的你明白,有人看見你,也理解你。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