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當代職場與網路討論中，一種被稱為「Z 世代凝視」（Gen Z stare）的現象，正引發廣泛焦慮，甚至成為 TikTok 上的熱門迷因。
當長輩或主管提出要求時，年輕人面無表情、沉默不語、眼神空洞而直視的模樣，常被解讀為「死魚眼」、沒禮貌或消極抵抗，甚至被視為職場溝通的「災難」。
然而，如果我們暫時放下批判、換個角度思考：這份沉默背後，是否折射出身處高壓環境下的一種生存本能？而面對這種「凝視」，握有權力的大人們，又是否能從古老的智慧中找到解套之道？
鏡頭前的「待機模式」，讓職場的跨世代衝撞浮上檯面
試想這樣一個週一早晨的場景：一場跨部門的視訊檢討會，空氣中瀰漫著咖啡香與隱微的焦慮。身為主管的你，剛熱情布達完這一季充滿挑戰性的 KPI，並點名團隊中最年輕的那位社群行銷專員，詢問他對新策略的想法，期待能擦出一些火花。
按照舊有的職場劇本，這時下屬應該要身體前傾、頻頻點頭，眼神閃爍著（或努力裝出）興奮的光芒，嘴裡忙不迭地回應：「收到」、「沒問題」、「這很有趣」。這些是我們習以為常的「職場社交禮儀」──象徵服從與投入的表演，也是主管們確認權威被接收到的安全訊號。
但此刻，鏡頭彼端的他，沒有點頭，眉頭甚至沒有皺一下。他只是直勾勾地看著鏡頭，眼神平靜如水，彷彿進入了一種螢幕保護程式般的「待機狀態」。這一秒鐘的沉默，對主管來說，漫長得像一個世紀。
你開始自我懷疑：是我網路斷了嗎？是自己說錯話了嗎？他是不是在心裡翻白眼？還是根本看不起這個計畫？這股令人窒息的空氣，往往讓主管心生不安，甚至在心裡默默貼上了「態度不佳」或「難以溝通」的標籤──殊不知，這正是最典型的「Z 世代凝視」。
資訊過載的世代，Z 世代用「沉默」自保
Z 世代成長於資訊過載的數位環境，潛意識裡深知在今日環境下，「表達自我」這件事實際上充滿風險，一句無心的話都可能在網路上被截圖、放大、審查，甚至引發「炎上」。因此，比起上一代習慣的積極迎合與即時回饋，Z 世代的「凝視」更像一種緩衝──在尚未釐清思緒、評估風險前，他們選擇不輕易啟動「社交模式」。
更深層的原因在於，他們對「情緒勞動」（Emotional Labor）的拒絕。對許多 Z 世代而言，工作就像契約交換──他們願意販售腦力與體力，但對不得不表現的「情緒價值」，如對老闆笑臉相迎、對無聊笑話捧場、對不合理的指令表現出感激等，他們反而會感到疲憊且抗拒。
這看似是一種「無為」，但在崇尚效率與狼性的職場文化裡，卻顯得格外刺眼。我們或許得承認，在不同場域中，這種「凝視」有著截然不同的代價。在校園裡，學生仍擁有探索的空間與彈性；但在「職場」這個巨大的機器中，當每個人都被視為一顆緊密的螺絲釘時，沉默往往被視為故障的訊號。
對身背績效壓力的管理者而言，下屬的「面無表情」代表著資訊中斷、進度不明，令人不安。因此，若要求一個正在趕專案的主管去欣賞下屬的「留白」，確實有些強人所難，甚至不切實際。這也正是「Z 世代凝視」引起巨大反彈的主因──它挑戰了傳統職場「拿錢辦事、積極回報」的基本默契。
借鏡「無為而治」，化解跨世代衝突
然而，衝突的解方，不在強迫年輕人立刻學會「假笑」，而在於握有權力的一方，如何重新解讀這份沉默。
回顧歷史，早在道家之前，儒家就曾試圖以「仁義禮樂」重建春秋戰國的亂世局面，法家則選擇透過中央集權與嚴刑峻法，強力控制秦朝，最終卻導致滅亡。如此看來，這些權力者的「積極有為」，真的總能帶來正面成效嗎？
歷史的轉折點出現在漢初。面對秦末楚漢戰爭後的社會瘡痍，漢代統治者選擇了一條不一樣的路──「躺平」。這並非放棄治理，而是減少政府的過度干預，讓社會在歷經戰亂後，得以休養生息，最終孕育出中國歷史上首個盛世：文景之治。
正如《莊子．在宥》中廣成子所言：「而所欲問者，物之質也；而所欲官者，物之殘也。自而治天下，雲氣不待族而雨，草木不待黃而落，日月之光益以荒矣。」他批評黃帝只注意表象之事，干擾了自然的運行，導致雲氣未聚便下雨，草木未成熟就枯落，連日月的光輝都變得黯淡。
這段經典的對話，精準預言了現代職場的困境──管理者過度關注表面的「態度」與「回覆速度」（物之殘），卻忽略了員工內在的創造力與思考品質（物之質）。 「有為而治」看似積極，實則可能造成失序；相對地，「無為而治」並非什麼都不做（Inaction），而是一種「不妄為」，懂得給他人空間，讓秩序自然生成。
若將此智慧移轉至今日的溝通：當我們看到 Z 世代的「凝視」時，或許該反思的是，我們是否因為太習慣「有為」了？因為太急於填滿對話的空白、太渴望得到標準答案，而無法容忍片刻的沉默？
真正的理解，從「不急著說話」開始
在此，並非要將 Z 世代的行為神聖化，或把他們硬套成「道家大師」。也許，他們只是疲乏了，而下意識地抗拒那些無意義的指令。但對批判者而言，若能試著用「無為」的心態理解這份凝視，或許反而是種雙贏的開始。
當下屬出現「凝視」時，不妨試著練習一種新的管理心法──忍住那股想質問「你有在聽嗎？」的衝動，將那份面無表情解讀為一個「緩衝區」。對管理者來說，少一點「必須立即得到熱情回應」的控制欲，給予對方一點心理空間，或許就會發現，這份沉默不是拒絕，而是為了醞釀更真實、更經思考的回應。
「Z 世代凝視」或許是一個時代的症狀，反映年輕世代在過度社交與資訊轟炸下的倦怠，及對傳統職場表演文化的無聲抗議。
面對這個現象，比起急著貼上「世風日下」或「草莓族」的標籤，也許我們能換個角度：當面對那雙毫無波瀾的眼睛時，試著實踐一點「無為」的智慧──不急躁、不預設惡意，甚至允許空氣突然安靜 5 秒。或許就在那片刻的沉默與留白後，真正的溝通，才正要開始。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