綜觀多年來,Kpop、韓國影視等文化軟實力,始終強勁輸出全世界,各大國際串流平台對韓國影劇內容的投資,也都毫不手軟。
但是為什麼,「韓國電影不景氣」的討論甚囂塵上,根據相關產業調查報告,目前更有國內觀眾減少、投資人卻步、韓劇產量下滑等困境?韓國文化體育觀光部甚至宣布,2026 年將增加電影相關預算至 1 兆 4 千億韓圓,較 2025 年增加 80% 之多。
我在參加 2025 年釜山國際影展(英文簡稱 BIFF)時,確實也感受到類似警訊。

第 30 屆釜山國際影展(下稱釜山影展)於 9 月 17 日至 26 日盛大展開,除了有高達 700 多場放映、近 400 場的映後座談與周邊活動可以參與,還有一個特別的免費活動:Forum BIFF。
如同其名,Forum BIFF 是一系列由釜山影展協辦單位之一「金智奭基金會」主辦,每年針對影視產業不同面向規劃的論壇活動。完全沒有身分限制、也不需事先報名,開放所有人免費參加,短短 4 天內舉行了共 9 場會議,每場約 2-3 小時。
今年的主題為「回望亞洲電影之路」,從亞洲電影發展、拯救韓國電影、技術創新與電影教育,以及韓國電影的未來 4 個面向,針對產業現況進行討論。雖然時間有限,我僅參與了其中 4 個場次,但從官網公布的個別場次子題、簡介及與會者的發表概要,到實際參與的親身經驗,都能感受到韓國人對自身電影產業巨大的危機感。
強烈的求救訊號:「拯救韓國電影!」
此次 4 個講題中,即有兩個與韓國電影相關,其中之一甚至直接以「拯救韓國電影!」為標題,回顧韓國電影史自 1990 年代以來的興衰,與電影製作模式的改變,也延伸至韓國獨立電影工作者在當今的產業危機中,該如何找到生存之道。
除了關注電影製作本身,「韓國電影未來」的講題也從產業面向切入,不但有側重國內電影節現況與政策補助的討論,還請來導演、副導、製片與發行商等不同領域的影視從業人員,對韓國電影未來可能的出路提出見解。

連國內最大影展都「命途多舛」
「影展生態的政策變化」這個場次,尤其讓我印象深刻。
今年邁向第 30 屆的釜山影展,在各方面都使出渾身解數,不僅增設主競賽單元,正式轉型競賽型影展,活動量更一度逼近疫情前的水準,展現成為「實質意義上亞洲第一影展」的決心。
在這樣的場域裡,卻有一場論壇邀來韓國其他影展的工作人員,討論國內影展的困境,更揭開對外國人而言相當驚人的事實:韓國所有影展都正在面臨巨大的財務缺口。
原來,看似光鮮亮麗的釜山影展可說是命運多舛。2014 年因堅持放映世越號紀錄片《潛水鐘》,與釜山市府槓上,因而在 2016 年遭報復性刪減 50% 的預算;2020 至 2021 年因疫情跌至谷底;再到 2023 年影展總監的性騷擾醜聞,與後續引發的人事震盪和長期的人力缺口,這十年來釜山影展就跟從地獄爬出來沒兩樣。
規模最大的釜山影展都是如此,其他韓國電影節的營運情況,可想而知更加艱難。2024 年韓國政府針對電影節的補助砍半、電影文化事業的補助全數刪減;地方性影展也未能逃過一劫,如首爾市對首爾國際女性影展的預算支援,就硬生生少了一半。
論壇上首爾國際女性影展與全州影展的代表,也都明確指出,現今韓國電影節補助的相關法規非常不合時宜,且針對所有影展都以同樣的標準審核申請,無視影展的類型與規模差異,小影展自然難以存活。
接下來,我將從影展現場第一手資訊繼續為讀者分析,韓國影視產業正發出哪些求救訊號。
韓影全面缺席坎城影展,反映出怎樣的危機?

本年度論壇名為「回望亞洲電影之路」,關於亞洲電影發展的專題自然沒少。但令我驚訝的是,參與後除了對亞洲各國的電影市場現況,與合製趨勢更加了解,其實也從與會的韓國業界人士口中,聽見了韓國電影產業的真實現況。
韓國的商業影劇向來是強項,藝術片與獨立電影則有李滄東、朴贊郁等導演作為代表,2019 年奉俊昊《寄生上流》在坎城影展與奧斯卡的巨大成功,更大大提升韓影在國際影壇的地位。
然而,今年坎城影展,韓國卻僅有一部學生短片入選。不但沒有藝術片闖進競賽單元,商業電影也未名列特別放映或平行單元,是睽違 12 年的全面缺席。相對地,日本電影卻大放異彩,共有 4 部電影入選坎城,從中生代到新銳導演都不落下,呈現了漂亮的世代交替。
本次論壇關於國際合製的討論,也邀請到入選坎城影展正式競賽的《Renoir》(台譯:風葵的夏日物語)的製片與導演前來分享創作歷程,同場也有台日美合製的《Dear Stranger》(台譯:最親愛的陌生人)的製片人與談,再再展現日本在國際合製上的亮麗成果。
雖也有韓國獨立電影導演分享合製案例,作品成績卻有顯著差異。這令我不禁好奇,國際合製對於以財團為中心的韓國影視產業而言,其實並非難事,也早在 2010 年代就開始發展,為何近幾年卻難以看見「知名大導演以外」的面孔出現在主要影展呢?
韓國電影到底怎麼了?
事實上,這兩年仍有眾多主打明星的商業片,如《在熙的男,朋友》、《Project Y》、《哈爾濱》等,入選多倫多(TIFF)等重要國際影展,在這樣的前提下說韓國電影「青黃不接」似乎也過於武斷。不過正因如此,不禁讓人更感好奇:韓國電影到底怎麼了?
當我在搜尋引擎以韓文輸入「韓國 電影 危機」的關鍵字時,發現事情遠比想像中嚴重。從票房數字來看,2024 年韓國的院線票房總收入為 1.1945 兆,僅為疫情前 2017-2019 年平均(1.8282 兆韓元)的 65 %,相較 2023 年雖已回溫,疫情後卻始終深陷低迷。
票房不振的負面效應,也反映在電影產量與成本回收狀況上。相較疫情前的年均 70 部,現在國產商業電影每年僅有 2、30 部,而這些作品卻幾乎也都無法回本:2024 年的平均收益率為 -16.4%,2023 年更降到 -31%;遑論本來就無法指望票房成績的獨立電影。

民眾不進戲院,串流平台是元凶嗎?
為什麼人們不再進戲院了?當然不可不提串流平台的影響。但與其說都是 OTT 惹的禍,不如說是韓國電影市場最好的時代早已過去。這點在論壇的「OTT 對亞洲電影的影響」場次中,便能清楚看見韓國與他國產業現況明確的對比。
事實上,OTT 平台興起對電影產業的影響在各國都很類似:訂閱後即可隨選影片觀看的 SVOD 服務,改變了觀眾的觀影習慣;如果無法提供與票價相符的加值服務,或電影本身沒有足夠的誘因,人們進戲院觀影的意願只會持續下降。
首先,電影產業發展同樣較成熟的日本,雖然 Netflix 等國際 OTT 早已進駐本土市場,但觀眾疫情前本就對 OTT 服務沒有太大的依賴,以戲院觀影為主,甚至 DVD 與藍光等家庭娛樂的市場表現仍然強勁。因此儘管歷經疫情,OTT 平台的市占上升,電影在戲院的票房表現仍舊優秀。今年上映的新片《國寶》便突破 173.5 億日圓票房,正式成為日本影史上真人電影票房冠軍。
將眼光放到印度、越南、印尼等南亞與東南亞市場,人口紅利和快速的經濟發展則成為助力。隨著中產階級大量興起,許多二線城市都蓋起購物中心,並與電影院結合為複合式的娛樂設施,創造強大的內需。
而韓國的致命傷便在於,其影視產業早在疫情前就已趨近成熟,當 OTT 平台逐漸改變收視習慣,並削弱人們脫離演算法、自由選擇內容的能力時,不只觀眾缺乏意願,韓國的人口結構與經濟現況也缺乏讓觀眾回流戲院的條件。

韓國影業的最大問題在哪?
戲院市場的疲乏,也反映出韓國電影業目前最大的問題──製作模式僵化、收入結構單一化,導致電影製作規模不斷萎縮的惡性循環。
韓國電影的製作向來以發行商為中心,有時高達 50% 的資金都來自財團旗下的發行商與戲院通路(韓國四大影城皆為財團旗下事業),也多仰賴國內院線市場的收入。
但顯然觀眾大量流失的此刻,韓國電影既有的投資、製作模式,並沒有辦法解決問題,更缺乏靈活的策略變化,來從其他管道獲取收益。缺乏收入的狀況下,投資意願下降、製作規模不斷縮小,便是當前最嚴酷的現實。
就連名導的新片,也都可能被迫轉向 OTT 平台尋求資金,如《燃燒烈愛》導演李滄東的新片《可能的愛情》,便在遍尋不著投資方的狀況下,走上與 Netflix 合作一途,引起業界譁然。
這其實也助長了另一個問題:當今的韓國影視產業,說 Netflix 是「一台獨大」絕不為過。根據 Mobile Index 統計,今年 4 月 Netflix 的月活躍用戶數(MAU)為 1,406 萬,而本土 OTT 龍頭 TVING 僅有 650 萬,與本土第二 wavve 的合併之路也不斷受阻。就算成功合併,兩者的總 MAU 數也僅有 1,053 萬,與 Netflix 間仍有巨大差距。

不過,根據論壇上發行公司代表的說法,與其說 OTT 平台是「不速之客」,她認為韓國本土影視產業應該、也希望與它們「和平共處」。只是如果把整個電影市場想像成一間房子,這位客人好像已經占據了整個客廳,到了讓人不適的程度。
面對萎縮的電影市場,OTT 平台並不是真正的敵人。根本的解決之道,應該是調整一直以來僵化的融資模式,像是重塑發行策略、提高海外院線與版權收入,因為唯有讓收益管道多元化,才能使投資規模再度擴大,促進產業繼續蓬勃發展。
全國上下齊心,積極心態之必要
即便認知到韓國電影產業的嚴峻現況,我對其前景發展卻未感到絕望。原因正在於,從國內新聞報導、相關活動與講座,再到整個產業內部的輿論,都能清楚看見韓國從業人員的危機意識,與他們積極、主動嘗試釐清問題,並提出解方的心態。
當然,這絕對與韓國娛樂產業成熟的發展有關,一個越賺錢、越能帶來聲譽的產業遭遇危機時,自然會受到更大的關注。但從論壇本身、後續報導到政府的種種舉措,我都能感受到對於影視產業的衰敗,韓國上下一心、力挽狂瀾的決心。
歷經近十年的挫敗,釜山影展在極為重要的 30 週年,活動接二連三上演之時,卻仍在論壇中直視韓國電影產業的現況,邀請專家們提出犀利的觀察與檢討,更凸顯其產業成功仰賴的珍貴特質:面對產業問題,不吝於點破現狀,更勇於提出良性討論。這樣的精神,值得台灣與他國借鏡。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