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冰冰憑藉《地母》得到第 62 屆金馬獎的影后殊榮,卻因「種種因素」無法現身站上頒獎台,恐怕是今年金馬 62 的最大遺憾之一。
遙想前些年,范冰冰以《我不是潘金蓮》角逐金馬影后時,曾身著華服、與導該片演馮小剛一同現身金馬紅毯。如今台北小巨蛋的聚光燈如常照亮舞台,但本屆影后范冰冰卻「因故」無法現身,或許在北京當局的高度管控、政治考量與她本人的稅務問題等等因素下,這個決定實屬無奈。
然而,「金馬得主缺席」這一幕,在金馬一甲子的歷史裡其實並不罕見:婁燁、郝蕾、趙德胤、黃渤、周迅⋯⋯等太多名字,都曾因「政治敏感」、「審查壓力」或「政策風向」等等原因,無法自由抵達這個本該屬於全球華語影人的舞台。
也正因為如此,金馬獎的意義反而變得格外清晰:金馬獎從來不只屬於台灣,更是如今整個華語世界,仍相對尊重電影藝術、並保有自由呼吸空間的,珍貴的共同資產。
金馬獎的獨特位置:獎勵「真實」,而非政治正確

筆者一向認為,金馬與其他華語影展最大的差異,在於它獎勵的不是「正確」,而是「真實」。
細數歷年來讓人印象深刻的幾部金馬獲獎影片:《大佛普拉斯》、《陽光普照》、《瀑布》、《五月雪》、《八戒》、《牯嶺街街殺人事件》等,都呈現了一種共同氣質:它們皆無懼於呈現人性裂縫、社會陰影,以及那些「在別的地方可能不能說」的真相。
如中國導演婁燁的《頤和園》在中國遭禁,但他在金馬拿下最佳導演;緬甸華人趙德胤以在台拍攝《冰毒》、《再見瓦城》等敏感議題,金馬給了他創作自由;香港導演許鞍華以《桃姐》等作品在金馬屢受肯定,今日香港卻已難再容納她這樣的創作視角;台灣本土導演鍾孟宏從《失魂》、《陽光普照》到《瀑布》,作品直指家庭、社會與人性黑洞,金馬也從不吝於讚揚這樣的深度叩問。
因此,在華語影壇許多區域愈趨單一化的審查環境中,金馬獎成為創作者能夠「誠實」的少數舞台。
如今在中國拍電影的人都知道:有些題材根本連劇本都過不了。例如:家庭暴力、邊緣族群、政治事件、權力傷痕、社會不義、歷史灰區等等,如今甚至連「悲觀」,都可能被直接認定「不符合正面價值」。筆者十分欣賞的《頤和園》導演婁燁,在美國接受訪談時就曾說過這樣一句話:「我真正能拍的,其實比自己想拍的少很多。」
反觀在金馬獎的舞台上,不論是趙德胤以移工為主題的「底層三部曲」、許鞍華拍出香港歷史傷痕的《明月幾時有》、或今年得獎作品《地母》直指馬國 90 年代的社會動盪⋯⋯這些作品中的「真實」與「人性」均保留原貌,而不是被政治磨平為「安全版本」。
也因此對無數電影工作者而言,金馬獎從來不只是個頒獎舞台,也是華人電影的避風港。它不只是錦上添花的典禮,更是一種具象存在的證明:在華語世界,你還能當一名真正的電影人。
金馬也有的政治性:不在反對或封殺,而是在「拒絕被定義」

當然,金馬獎在兩岸三地乃至全球華人世界中高度受到矚目的特質,也讓它難免沾染上「政治色彩」,並且經常因得獎者的政治立場、所屬國籍等等因素,引發意識形態論戰。
對此筆者認為,金馬當然無可避免地有政治「象徵性」,但不是因為它「反中」或「挺台」,而是因為:它拒絕讓政治定義藝術。
2018 年金馬獎,因現場爆發統獨發言風波,中國官方立即要求演員未來不得參與金馬,迅速引發兩岸文化圈震盪。而香港《國安法》實施後,許多影人也不再能自由跨境參展。
同時間,台灣也有部分民意認為「金馬獎應是只屬於台灣與台派認同者」的獎項,未來不應再頒獎給中港、海外華人等,這些聲音隨著兩岸關係日趨緊張、同樣不小。
然而,金馬並未因此調整評審制度,也未過度自我審查,反而持續鼓勵議題多元、價值多元、觀點尖銳的作品。
金馬大方、具格局的態度,也讓國際社會更深刻地理解台灣:這是一個連文化獎項都能保持獨立、擁抱多元價值的地方,無論中港星馬、乃至各國影人製作的華語電影,只要作品本身值得,均有機會在金馬獎獲得肯定、大放異彩。
職此,金馬精神不是口號式的「自由民主」,而是在制度上真的做得到。如今台灣電影產業規模早已不若已往,資金資源也不如中國、韓國或日本,但金馬仍能在華語世界有著代表性地位,或許正是因為如下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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評審制度獨立透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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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環境容許爭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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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會接納多元敘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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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難以干預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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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眾願意面對不舒服的真相
筆者認為,上述這些特質,共同構成了台灣文化最珍貴的「軟實力」。鍾孟宏、楊雅喆、柯震東、李安、侯孝賢、蔡明亮⋯⋯這些名字在金馬舞台上被肯定,不是因為其政治背景或認同,而是作品本身的力量。金馬獎是一面鏡子,照出台灣文化自由的程度;同時也是一扇窗,讓世界看見台灣的文明高度。
台灣金馬與「香港金像」、「中國金雞」的差異

反觀香港的金像獎,過去向來「行業公會」干預色彩濃厚,近年來更備受國安法牽制,自我審查下訂出「不宜」觸碰敏感題材、「不宜」頒獎給涉及政治立場或社會運動人士、「不宜」讓結果與北京態度不符等潛規則;而中國的金雞獎則直接由「中國影協」主辦,本質上就是官方獎項,從評審組成、入圍資格、題材尺度都與官方的「文化路線」緊密連動。
無怪乎,各地華語電影人經常私下開起中港台三大電影獎項的玩笑話:
- 金馬獎的評審只對作品負責。
- 金像獎的評審還要對市場負責。
- 金雞獎的評審最終要對政治負責。
金馬不必偉大,但一定要讓電影人自由呼吸
筆者認為,相對獨立、尊重藝術、力求客觀的金馬獎,每年都在提醒電影人:自由不是擁有就會永遠存在,而是需要社會一起守住。
這當中也必然包含代價,包括:評審願意逆風做出決定、媒體願意保留多元聲音、觀眾願意接住複雜與灰色的作品、創作者也願意不自我審查。
金馬每一年的入圍名單與得獎名單,其實都是民主、自由、包容等普世價值的「年度測試」。它更象徵著:電影人仍然相信藝術可以誠實,而誠實且優秀的作品和其貢獻者,值得被看見與鼓勵──事實上,筆者向來認為金馬獎從來不需要成為「亞洲奧斯卡」,因為它的價值從不在規模、收視率或紅毯上的星光熠熠,而在其難能可貴的精神。
衷心期望金馬繼續堅守:不自我審查、不自我設限、不向任何政治勢力低頭,持續不斷地獎勵深刻、真誠的作品,與它們映照出的,複雜而真實的人性。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編按:主圖截自 bingbing_fan@Instagra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