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用藝術「逼」你正視氣候變遷!深度解析北美館「奧拉弗・埃利亞松」大展為何必看?

在奧拉弗・埃利亞松的作品裡,光、霧、水與空間不再只是素材,而是引領觀者進入感官與思辨的入口。此次北美館「奧拉弗.埃利亞松:你的好奇旅程」大展為何備受矚目?他如何讓我們在體驗中凝視氣候變遷?本文透過全面解析,帶你一探這位藝術家的創作理念,以及展覽亮點作品!
他用藝術「逼」你正視氣候變遷!深度解析北美館「奧拉弗・埃利亞松」大展為何必看?

奧拉弗.埃利亞松。

Photo Credit: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5

這陣子天氣變化詭異且天災不斷,雨說下就下,野火也說燒就燒,偶爾還來個天搖地動、洪水泛濫,有時我不禁覺得,彷彿世界末日已經悄悄在彩排。

我們越來越常在新聞裡聽到「極端氣候」四字,甚至已經習慣這個詞,就像是下午要點一杯冰美式一樣。但有一個人,早在許多人還沒意識到「全球暖化」會變成日常詞彙前,就已經在提醒人們:自然不是理所當然的風景,而是隨時可能毀滅的存在。

他是冰島裔、成長於丹麥的藝術家奧拉弗・埃利亞松(Olafur Eliasson)。如果你曾看過 Netflix 紀錄片系列《抽象:設計的藝術》,大概會對他的言談舉止印象深刻:尤其是第一個關於燈光的實驗,直接對著鏡頭前的觀眾說話,毫不在乎任何第四面牆。

奧拉弗・埃利亞松的作品,從來都不只是掛在牆上的「物件」,而是將觀眾拉進一個實驗現場。空氣在流動,光線在變化,你的身體無可避免地成為其中一部分。在那樣的時刻,你將發現,看展覽不再是「看見別人造了什麼」,而是重新察覺「自己是如何被世界影響的」。

北美館「奧拉弗.埃利亞松:你的好奇旅程」開幕照。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5

從霹靂舞到藝術館:Olafur Eliasson 的身體感知實驗

很少人知道,在成為國際知名藝術家之前,埃利亞松曾是 1980 年代北歐的霹靂舞冠軍。那時候的他,還不在柏林工作室裡畫幾何圖,也沒有在美術館裡造太陽,而是和夥伴一起在街頭旋轉、翻騰,團名還相當霸氣──「哈林火力團(Harlem Gun Crew)」(註一)

這段青春經驗留下的不是舞步,而是對「身體如何切割空間」的直覺敏感。多年後,他把這種感覺轉換成藝術語言:作品不是靜態的擺設,而是觀眾與空間的身體對話。

這次在臺北市立美術館(以下簡稱北美館)的「奧拉弗.埃利亞松:你的好奇旅程」展覽,回顧這位冰島—丹麥藝術家 30 年的藝術生涯。其中展出的《動作顯微鏡》,正好呼應了那段有關霹靂舞的歷史。

影片中,舞者以緩慢動作穿梭在位於柏林的 Studio Olafur Eliasson 日常場景中,把煮飯、討論、創作等行為延伸為一種「身體對空間的書寫」。雖然不是觀眾的動作被放大,但這種將平凡行為轉化為流動節奏的方式,仍然延續了他早年對「身體如何佔據空間」的敏銳感知。

奧拉弗・埃利亞松,《動作顯微鏡(Movement microscope)》,2011。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5。作品由藝術家;柏林neugerriemschneider;紐約/洛杉磯Tanya Bonakdar Gallery提供。© 2011 奧拉弗・埃利亞松

另一件《多重影子屋》則讓觀眾的身體直接介入:多色燈光打在身上,影子被分裂成多重色彩,像是一場即興舞蹈。從舞池到美術館,埃利亞松一直在提醒我們:身體不是觀看的附屬品,而是藝術生成的起點。

奧拉弗・埃利亞松《多重影子屋(Multiple shadow house)》,2010。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5。作品由藝術家;柏林 neugerriemschneider;紐約/洛杉磯 Tanya Bonakdar Gallery 提供。© 2010 奧拉弗・埃利亞松

當冰塊成為倒數計時器:氣候危機的現場直播

如果說誰最擅長把「冷冰冰的數據」變成「冷冰冰的體驗」,大概非埃利亞松莫屬。

他在 2014 年發起的《冰川觀察(Ice Watch)》計畫,乾脆直接把格陵蘭的冰川碎片運到哥本哈根、倫敦市中心,擺成一圈「冰塊時鐘」。觀眾可以靠近觸摸,甚至聽見冰裡萬年氣泡破裂的聲音。冰塊在廣場上慢慢融化,就像是氣候變遷的直播現場,沒人能裝作視而不見。有人驚呼這是「末日倒數計時器」,也有人抱怨冰塊太滑不好拍照,但無論如何,它都逼迫城市居民與氣候危機正面相遇。

這次北美館展出的《冰河的最後七天》,則以青銅鑄造出來自冰島鑽石海灘的冰塊形態,並在一旁放置玻璃球對應融化後的水量。這件作品把「冰川正在消逝」與「青銅象徵的永恆」放在一起,形成強烈的時間對比,提醒我們氣候變遷的迫切。

《冰河的最後七天(The last seven days of glacial ice)》。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5;作品由藝術家;柏林 neugerriemschneider;紐約/洛杉磯 Tanya Bonakdar Gallery 提供。© 2024 奧拉弗・埃利亞松

另一件《冰河融化系列 1999/2019》則透過 20 年的影像對比,把冰川退縮的過程赤裸裸地呈現在觀眾眼前,等於將氣候變遷從抽象的數據,轉化為直接的視覺證據。

把河流染綠、把世界染黃:藉「感官突襲」讓人看見現實

在 1998 到 2001 年間,埃利亞松把藝術從展場搬到城市街頭,做了一件大膽的實驗:《綠河》。他悄悄將無害染料倒入不同城市的河流,讓原本不起眼的水流瞬間變成一條螢光綠的巨蛇。斯德哥爾摩居民驚慌失措,以為水源遭污染;紐約人則大多冷眼旁觀;至於洛杉磯,似乎沒人特別在意。

這場行動的關鍵在於──他並不是在「製造一個新景象」,而是把人們原本習以為常的環境強行染色,逼迫大家重新意識到它的存在。只有當自然失去「正常」外觀時,我們才會被迫看見它。

奧拉弗・埃利亞松,《綠河(Green river)》,1998。攝影:Helmu Wiebent,圖像由藝術家;柏林 neugerriemschneider;紐約/洛杉磯 Tanya Bonakdar Gallery 提供。 ©1998奧拉弗・埃利亞松

這種策略,和這次展出 1997 年的《單色房間》相互呼應。作品只靠單色燈光,就把整個房間籠罩在強烈的黃色濾鏡之下。觀眾一踏進去,立刻發現自己所熟悉的色彩世界被剝奪,只剩下單調卻強烈的光。

正如《綠河》提醒我們河流其實一直在那裡,《單色房間》則提醒我們色彩並非理所當然。埃利亞松擅長用最小的介入,創造最大的震盪:一點染料、一道燈光,就足以讓我們重新審視「現實」本身。

奧拉弗・埃利亞松,《單色房間(Room for one colour)》,1997。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5。 Angsuvarnsiri 收藏。 © 1997 奧拉弗・埃利亞松

當倫敦人終於「曬到太陽」:一場假夏天的集體實驗

2003 年,埃利亞松在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的渦輪大廳裡造了一顆「假太陽」。由數百盞單色燈組成的巨大光盤,搭配鏡面天花板與人造霧氣,把整個空間變成一個末日般的橘色宇宙。

觀眾蜂擁而至,像是拿到一張「永續夏日門票」,紛紛躺在大廳地板上「曬太陽」,還有人開始拼字、揮手,與天花板上的鏡像互動。這件作品名為《天氣計畫》,卻更像一場都市裡的社會實驗:倫敦人終於得到了一個能無限供應陽光的「假夏天」。

有趣的是,作品大獲成功,泰德現代美術館甚至想延長展期,但埃利亞松拒絕了。他擔心這顆「假太陽」會淪為單純的娛樂秀,而失去它原本關於「集體感知」的探問(註二)。《天氣計畫》證明了他最擅長的手法:用看似簡單的光與霧,創造出人與人之間暫時卻強烈的聯繫。換句話說,他不只在創造太陽,也在創造「群體經驗」。

奧拉弗・埃利亞松,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天氣計畫(The weather project)》,2003。圖像由藝術家;柏林 neugerriemschneider;紐約/洛杉磯 Tanya Bonakdar Gallery 提供。© 2003 奧拉弗・埃利亞松

彩虹不只是自然奇景,也是觀看的練習

埃利亞松對彩虹的迷戀,從早期的《美》(1993)就已經顯而易見。只靠一盞燈和一條水霧,他就能在展場裡召喚出一道短暫的彩虹,觀眾必須移動角度,才能捕捉它的身影。彩虹在這裡不只是自然現象,而是被轉化為一場需要「參與」的經驗。

18 年後,他把這份迷戀搬到城市尺度,建造了《你的彩虹全景》(2011)。在丹麥奧胡斯藝術博物館的屋頂上,他設置了一條 52 公尺長的環形步道,七彩玻璃將整座城市包裹在濾鏡之下。觀眾走在彩虹裡,看見的是被重新上色的城市風景:橙色的街道、藍色的天空、綠色的屋頂。這就像是把《美》的經驗無限放大:從一次微小的光學邂逅,到一場全城共享的彩虹之旅。

《你的彩虹全景(Your rainbow panorama)》。攝影:Thilo Frank/奧拉弗・埃利亞松工作室。圖像由丹麥奧胡斯藝術博物館 ARoS Aarhus Kunstmuseum 提供 

這兩件作品相互呼應,也展現了埃利亞松的思考脈絡──彩虹不是單純的自然奇景,而是一種提醒:世界的樣貌,從來取決於我們如何去看它。

城市裡的假瀑布,美術館裡的真苔蘚

2008 年,埃利亞松把 4 座高達 30 到 40 公尺的人工瀑布,安置在紐約東河與布魯克林大橋周邊。水流從鋼架上傾瀉而下,聲勢浩大,卻毫不掩飾背後的機械結構。

這正是作品的關鍵:他不要觀眾沉浸在「這是真的瀑布嗎?」的幻覺裡,而是要同時看到壯觀的水流與支撐它的工業鋼架。換句話說,《紐約城市瀑布》就是要把「自然」與「人工」赤裸地並列起來,讓城市和自然在同一畫面裡尷尬對話。

這令我聯想到這次在台灣展出的《苔蘚牆》。埃利亞松把真正的苔蘚直接貼上展牆,不遮掩那股潮濕氣味與粗糙質感。就像瀑布裡的鋼架,苔蘚牆也不是裝飾,而是一種結構的正面衝突。觀眾必須承認:我們所謂的「自然」早已不可能與人造世界切割,而只能在彼此摩擦中共存。

當你靠近苔蘚牆聞到那股生機勃勃的氣味,大概就能體會來自埃利亞松的提醒:自然並不是理所當然的背景,而是一種會不斷推撞我們生活邊界的力量。

奧拉弗・埃利亞松,《苔蘚牆(Moss wall)》,1994。 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5。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典藏。© 1994 奧拉弗・埃利亞松

從彩虹到積木:我在北美館的好奇旅程

2019 年是我第一次和埃利亞松的作品相遇,那時在倫敦泰德現代美術館的「奧拉弗・埃利亞松:在真實之中(Olafur Eliasson: In real life)」展覽中,展出約 40 件作品,積累 30 年的創作軌跡。

如同 2003 年在同間美術館的成功,2019 年的排隊人龍仍然長到看不見盡頭,幾乎每一件作品都讓我留下深刻的印象。從此他的作品就經常出現在我的創作美學參考中,今(2025)年親自見到偶像還能夠訪問他,覺得人生願望清單又完成一項。

這次在北美館的「你的好奇旅程」展覽,集合了埃利亞松不同時期的代表作品,規模雖然不及倫敦或紐約的大型計畫,但仍然展現了他一貫的創作核心:藝術不只是要看,而是要親身感受。在展場裡,你會不斷意識到空氣在流動,水霧在改變,光影在牽引你的身體,自己早已成為作品的一部分。

其中讓我特別著迷的,是早期作品《美》和《立方結構的演化計劃》:一件看似只是水霧和光,一件看似只是積木,但它們都提醒我們──簡單不等於淺薄,往往越簡單的材料,背後蘊含的思考越深。埃利亞松的魅力也正在於此:他從不把藝術當成遠在天邊的殿堂,而是拉回到我們手邊的一盞燈、一把積木、一面牆。

《立方結構的演化計劃(The cubic structural evolution project)》。圖片攝影/提供:臺北市立美術館,2025。布里斯本昆士蘭美術館與現代藝術館典藏。© 2004 奧拉弗・埃利亞松 

這場展覽雖然沒有《天氣計劃》或《紐約城市瀑布》那樣城市規模的驚人氣勢,但最後留給我的感覺不是「看完一場秀」,而更像是參加了一場思想的練習:關於如何在有限的條件下,重新想像世界的樣貌。

走出展場之後,我特別想感受空氣中的濕度,也想知道葉子是什麼形狀,開始有了更多探索世界的好奇心,這或許就是這趟「旅程」的意義吧!

註一:《衛報》在 2015 年的專訪提到:「他看電視時被霹靂舞吸引,後來與兩位朋友成立 Harlem Gun Crew,在斯堪地那維亞獲勝」。團隊名稱 Harlem 指美國紐約的哈林區,以非裔美國文化、爵士樂與街舞文化聞名,很明顯是以名字致敬嘻哈與霹靂舞的發源地;Gun,字面上是「槍」,在街舞文化語境中,常用來象徵火力、強勁和氣勢;Crew 則是舞團、夥伴的意思。

註二:引用自 2007 年《W Magazine》專訪〈經典回顧:Olafur 的藝術翻轉〉(From the Archives: Olafur Twist),文章中提到 Eliasson 拒絕延長展期,擔心作品淪為「grotesque commercial」。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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