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將在今(2025)年 11 月於臺北市立美術館(以下簡稱北美館)展開的台北雙年展,這次由國際策展人山姆.巴塔維爾(Sam Bardaouil)和提爾.法爾拉特(Till Fellrath)進行策劃。
兩位策展人累積了 20 多年的合作默契,在訪談與媒體活動中一覽無遺。巴塔維爾感性而充滿表演魅力,法爾拉特則是理性而友善、擅長分析。兩人受訪時節奏明快,互相補充,回答如行雲流水一般。
這對策展搭檔有著極為吸引人的獨特背景、合作方式:來自黎巴嫩的巴塔維爾,不只是藝術史博士,也是劇場創作碩士,多年前畢業於我曾就讀的英國倫敦皇家中央演說暨戲劇學院。來自德國的法爾拉特,則有經濟學與政治學雙碩士學位,畢業於倫敦政治經濟學院。
擁有扎實學術與實務經驗養成的兩人,也任教於知名學術機構,至今透過跨領域策展平台「藝術重新轉向(Art Reoriented)」與全球藝術機構合作,如法國巴黎龐畢度中心、韓國光州市立美術館及釜山市立美術館等。

藝術圈獨特的存在:將「藝術」放在首位的策展搭檔
兩人的背景養成和各種機緣,使他們成為全球藝術場域中的少見組合。
從威尼斯雙年展的國家館策展,到擔任漢堡車站當代藝術美術館館長,他們的足跡遍布全球 70 多家重要藝術機構。
「他們倆結合了嚴謹的學術態度、精緻的視覺感知,以及對藝術品如何在空間中發揮作用的敏銳洞察力,」英國藝術家莫娜・哈透姆(Mona Hatoum)曾在《紐約時報》的報導中說,「要在一位策展人或一個團隊身上找到這些特質,是相當罕見的。」

博物館館長和策展人們表示,這對策展組合的成功關鍵之一,在於他們以不做作的方式看待藝術與策展實踐。「他們把藝術而非自己放在首位,這在業界並不常見,」雪梨雙年展藝術總監兼倫敦海沃德美術館首席策展人史蒂芬妮・羅森塔爾肯認,「他們是傑出的策展人。」
巴塔維爾:以立體視角思考展覽,化作視覺化的故事
成長於內戰時期的黎巴嫩,巴塔維爾幼時經歷戰亂的動盪,在面對未知時,「藝術對我來說,是一種『想像不存在的世界的可能性』的形式。它既是一種逃離的方式,同時也是一種抵抗。」
巴塔維爾分享,「就像你相信某些事物是可能的,某些美好的、不同的事物是可以存在的。」這引導他去研讀藝術史和戲劇,透過專研藝術世界裡的各種美好,也透過舞台表演展現自己的豐沛情感。
事實上,巴塔維爾讀藝術史時,就開始從事業餘戲劇工作,像是大學製作、社區劇場等。後來繼續深造、完成碩士學位,在英國以演員和導演身分工作了 5、6 年,參與各種類型的戲劇製作,從西區音樂劇、愛丁堡藝穗節到 BBC 廣播劇等都曾涉足。
這些劇場經驗的累積,後來也都體現在他對藝術策展的規劃上,使他更能考慮到空間、體感節奏。當談及劇場訓練對他策展工作的影響,「我始終以立體的方式思考展覽,將它視為一種視覺化的故事。」

法爾拉特:擅長結構性思維,讓策展內容更清晰易懂
究竟個人背景會如何影響策展方法?法爾拉特的回答很有趣。
他告訴我,人們常常會以為學經濟的人一定很擅長預算管理,「我確實擅長處理數字,但我認為我真正學到的,是如何建立結構性思維,以及如何組織資訊;或是在面對複雜問題時,該如何思考這些要點。」
長期擔任策略顧問的經驗,也間接影響他的策展方法,使他更在乎策展結構,並透過制定計畫或梳理複雜議題,讓策展內容更加清晰易懂。
成長於意識形態分裂中的德國,也深刻形塑法爾拉特對未知事物的追尋。「從小我們就知道國家有一部分不屬於我們,」儘管分裂已經結束了,但「某種意義上,戰爭並未結束,一邊看向共產主義陣營、看向俄羅斯和中國,另一邊則看向美國。」
即使人們其實是同一個民族,「卻似乎有什麼把彼此分開了。」這些都在某種程度上造就了他對擺脫現況的「思慕」,也成為推動他從事藝術策展工作的動力。
回顧合作史:在紐約初試啼聲,從此展開夥伴關係
根據《紐約時報》報導,這對搭檔在 2000 年代末的紐約首次相遇。
當時巴塔維爾正在紐約大學教授藝術史和表演藝術,法爾拉特則在尋求學術界之外的新挑戰,並希望追求他對藝術的終身熱愛。法爾拉特在紐約帕森設計學院修習繪畫課程,之後他的一位朋友在 2002 年創立了切爾西藝術博物館(Chelsea Art Museum),並邀請他擔任館長。
巴塔維爾、法爾拉特在發現彼此對策展有共同的想法後,決定合作舉辦展覽,首先是「義大利阿拉伯(Italia Arabia)」展覽,探討了 1940 年代湧入義大利的中東藝術家潮流,在切爾西藝術博物館獲得佳績。
爾後兩人決定繼續合作,在 2009 年秋天共同策劃了「伊朗內外(Iran Inside Out)」,因為過往極少有關注伊朗藝術家並支持年輕藝術家的展覽,當時的排隊人龍甚至延伸到街上。
就這樣,在兩場展覽獲得評論界一致好評之後,兩人決定建立更長期的合作關係,在 2009 年成立跨領域策展平台「藝術重新轉向」。
策展觀點上的豐富性,來自不輕易妥協的開放性?

多年的合作,除了奠基在專業上的相輔相成之外,兩人也都對工作相當投入、充滿熱忱。不同背景並未製造對立,反而造就了策展觀點上的豐富性。
不過,即便再怎麼有默契,仍會有意見不同的時候。當我開玩笑地問到他們是否會吵架,巴塔維爾大喊:「一直!」隨即認真解釋道:「最後我們都還是會達成共識。有時候我想從這個方向切入,但提爾想從那個方向進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可能會說:『不,來從這邊看看』、『不,你得從這邊來看』。我們是在辯論,而且都不願意妥協。每件事我們都必須完全投入並確信這是正確的前進方向。」
法爾拉特也相當有默契地接著說:「當你進行討論時,只要保持開放的態度,最後總能達到更好的結果。」
跨文化合作的關鍵心法:無關國籍,唯有傾聽
如今,兩人和來自這麼多國家的工作夥伴或藝術家合作,都認為最重要的是「保持開放的心態、願意學習和傾聽」。
「你不能帶著自己的想法,就認為你什麼都懂,這是不可能的。你必須時刻保持傾聽的態度,並且謹慎地表達,」法爾拉特侃侃而談,「要意識到當你到一個地方時,你可能不會說當地的語言,所以就是要『傾聽』,不要急於下判斷或持有強烈意見,而是要試著去感受你與他們的連結點。」
此外,兩人也發現,「世界存在階級之分的想法──過去的第一世界、第二世界,或是工業化、未開發國家這樣的分類──完全沒有意義。」法爾拉特說明,「歸根結底,我們都是平等的。」
在旅行過許多國家之後,法爾拉特領悟到,「我們在這世上的時間都很短暫,而且我們都相信人類共同的人性。這也是我們策展時的原則之一,我認為在與藝術家合作時也是如此。這不是關於國籍,不是關於這些外在的事物──雖然每個人從哪裡來都很重要,但這不是最根本的。最根本的是那個人本身、藝術實踐,以及背後的人性,這才是我們能夠相互連結的方式。」

任何形式的「分類」都沒有意義?
巴塔維爾認為,這世界並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法則或普世真理,「在某個地方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在其他地方可能再平常不過。」他進一步解釋,當看到這麼多不同的生活模式、與世界互動的方式,就更不會輕易地去比較和下定論,因為這個世界並不是非黑即白。「這是非常解放的感受,因為你發現自己不必受制於單一的規則、單一的法則、單一的道德標準。」
「當你旅行得越多,就越會發現任何形式的分類都沒有意義。」法爾拉特強調,這次在北美館第一波藝術家名單的公布資訊中,並沒有特別寫明國籍,因為他們認為很難用「國籍」去劃分藝術。
「許多人都生活在不同的地方,一個人可以同時擁有兩三種文化,這是很正常的。基於同樣的道理,你很難把一個人單純地定義為女性藝術家、酷兒藝術家等。」法爾拉特認為,每個人都有其獨特之處,「這些分類只是對現實的簡化,因為真實世界充滿了各種灰色地帶和不同的混合特質,把世界劃分成各種類別是沒有意義的。」
巴塔維爾接著說明,「這就是為什麼我們從不策劃專門談論酷兒藝術家、或女性主義藝術家的展覽。」當策展人試圖給予特定身分的藝術家曝光度或合法性時,實際上又再將他們他者化,侷限他們在特定標籤的框架裡。「我喜歡讓作品和藝術家自己發聲,講述他們自己的經驗,分享他們感興趣的事物。」
藝術的美好在於「灰色」
2025 台北雙年展的主題為「地平線上的低吟(Whispers on the Horizon)」,聚焦「思慕(yearning)」這一跨越文化與世代的情感。
令人好奇的是,這次策展的靈感來源,不僅包括北美館收藏的 20 世紀初期畫作,還有陳澄波、陳進及陳植棋等人的作品,而這些畫家在創作當時,其實都具有政治敏感身分。
「藝術家最美好的地方,在於他們總是能找到方法,在不直說的情況下,表達每個地方的禁忌、難以處理的議題。」巴塔維爾回應,「你可以說每個人都能產生共鳴或感受的事,但並沒有真的在談論它」,他認為藝術最終的力量,是透過非語言的方式去表達心境。

法爾拉特則強調,一個關於過去的故事,或許是當下的歷史、政治情境造成的結果,「但真正重要的仍是藝術表達本身。」他認為作為策展人,強調這點是非常重要的,「關注藝術表達,才是我們作為策展人和美術館的角色,而不是成為政治人物或社會運動者。」
「藝術家最美好的一點是,當全世界都在高喊非黑即白時,藝術家們卻不斷地說:是灰色,是灰色,都是灰色。」巴塔維爾繼續回應,藝術家透過更加複雜的敘事向觀者展示,所有矛盾難以簡化為某個顏色或界線。「我認為這次雙年展希望傳達的,正是不要落入將事物簡化為陣營、觀點和政治立場的陷阱,而是要享受並接受生命中的這種複雜性與混沌。」
結語
在當今,每個人的身分也確實變得更加多元複雜。而或許,藝術擁有跨越界線的力量,讓更多人願意在不被標籤影響的前提下,去真誠地感受作品,再從作品理解背後的故事,最後在思考過程中明白全球化脈絡下的各種議題,並追尋真正平等包容的社會。
作為一名藝術研究書寫者,我亦相信世界上的一切都是相互連結的,每件事情的觀點都將變得更多面,如同巴塔維爾所說,「正是這些讓我們持續探索。當所有答案都清晰可見,一切都塵埃落定時,就沒有什麼值得追尋的了。」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