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2025)年 6 月底,以色列、伊朗「十二日戰爭」總算在表面上停了火,但干戈的止歇不代表今次整場中東危機已然落幕,不僅是地緣政治結構因戰火而有變化,一項在我國輿論中罕被提及與重視的伊朗軍武採購,也正為來日衝突埋下隱患:
今年 6 月 13 日至 25 日這段時間,以色列與伊朗的武裝衝突,讓伊朗空軍遭遇前所未有的重創。迫切希望重建軍力的伊朗將目光投向了中國,準備引進被認為在印巴衝突中有所表現的「殲-10C(J-10C)」戰鬥機。
關於這筆伊中加速交易談判的新聞,在 6 月 28 日前後於中國牆內社群被瘋傳,許多網友彷彿被施打了興奮劑,將之視為「國威大振」的象徵,如「你看看,伊朗都主動找上門來要買『殲-10C』了呢!」這類言論被炒作得沸沸揚揚,未言明的潛台詞是:「這回伊朗可沒選擇繼續買俄羅斯的『蘇愷-35戰鬥機(Сухой Су-35)』喔!」
這是繼今年 5 月印巴衝突爆發、圍繞著印度與巴基斯坦兩國空軍交戰動態的一系列「輿論造勢」後,對中國軍工實力的進一步宣傳──此前以國家機器有系統地宣傳「殲-10C擊落一架法國飆風戰鬥機(Rafale)」一事,已積累相關輿論基礎;現在加上伊朗媒體、俄羅斯財經媒體對「伊朗向中國求援戰鬥機」的陸續報導,無疑更加助長中國社會內早已氾濫成災的民族主義。
過往伊中「殲-10」採購案談不攏,卡在「支付方式」?

事實上,過去多年來伊中雙方早已圍繞「殲-10」採購事宜談判多次,據俄羅斯《工商日報》(Kommersant)報導,「十年前(即 2015 年),伊中雙方就很接近達成購買協議,彼時規劃採購數量是 150 架,但最終因付款方式無法談妥而沒能成交」;香港《星島日報》更引述伊朗、俄羅斯媒體指出,伊中雙方過去多次談判未果的時間長達近 20 年。
其中所指「支付方式」的問題,主要源於中國拒絕接受伊朗所提方案,即「以石油或天然氣作為支付手段」,然而,對於伊朗而言,實在難以找到合適的替代支付路徑,因為伊朗一方面受美國制裁,一方面又被排除在 SWIFT 支付系統(即「全球銀行金融電信協會」)之外,加上外匯短缺、受聯合國禁運等限制,使得伊朗無法用美元或其他強勢貨幣(Hard Currency,所謂「硬通貨」,指可以保值的貨幣)直接付款給中國。正是這樣的支付手段技術障礙,導致當時伊中雙方談判破局。
直至 2020 年,國際社會解除對伊朗的武器禁令後,伊中雙方再度展開談判。但對於中國而言,石油可以自各處進口亦不乏儲備,因此堅持要求伊朗需以美元支付、拒以石油代替,兩國依然因為「支付方式」未能達成共識,導致談判中斷。
如今,經歷過「十二日戰爭」的伊朗,不僅防空系統、飛彈基礎設施被摧毀,空軍戰鬥機也大規模受創,這些都大大衝擊伊朗的空防實力──甚至連幾十年前伊朗從美國購買、因為缺乏零件早已無法升空而停置於機場的「F-14 雄貓式戰鬥機(Grumman F-14 Tomcat)」,都被以色列炸毀。

因此,停火後的伊朗,自然急於重建自身的空防實力(事實上,今年 6 月 13 日遭以色列「崛起雄獅行動 Rising Lion」空襲時,失去北部區域制空權後的伊朗,就已體認到自身防空體系的薄弱),迫切需要補強空軍的戰鬥機隊。
從各國媒體報導可知,伊朗眼下對戰鬥機的需求至少達到 400 架的規模,而這就帶出一個關鍵問題:何方具有這樣的「供給實力」?許多人可能會先想到俄羅斯。不過,縱使現在的俄羅斯願意出售「蘇愷-35」而伊朗也願意買,受限於國防產能本身就很有限的「先天不力」,加上目前依然深陷於侵略烏克蘭作戰、俄軍自己都已不足用的「後天困境」,俄羅斯顯然沒有一次性提供數百架先進戰鬥機給伊朗的餘力(註)。
也正是因為俄羅斯「出貨」未如預期,伊朗的空中力量需持續倚賴老舊、且遭美國後勤禁運的「F-4 幽靈 II 戰鬥機」(McDonnell Douglas F-4 Phantom II,1958 年量產至 1981 年停產)、「F-5E」(Tiger II,1972 年首飛至 1987 年停產,我國全數 F-5 系列亦在 2025 年 7 月 4 日退役)、「F-14 雄貓式戰鬥機」(1974 年服役至 2006 年於美國海軍退役)等美製戰機。
上述客觀條件結合「殲-10C在印巴衝突中表現出色」的輿論炒作,使伊朗對購入「殲-10C」的興趣驟然上升,6 月 24 日美國釋出「同意中國合法購買伊朗石油」的態度後,更讓伊朗重獲透過石油易貨方式與中國交易的可能。
根據軍事網站《Army Recognition》引述多家阿拉伯媒體,伊朗國防部長近期訪問中國,將展開「採購殲-10C和先進預警機(AWACS)系統」的高層磋商,這將是伊朗試圖重建自身空軍的重要嘗試。
世界戰爭史上「最詭異」的一筆交易?
作為「極權軸心」的盟友,加上中南海亟欲維護自身在波斯灣通道──尤其是「荷姆茲海峽」(مضيق هرمز)的戰略利益,中國早已與伊朗進行海軍演習多年,也在無人機領域盡力為伊朗提供包括「沙希德(Shahed)」和「穆哈傑爾(Mohajer)」系列的技術支援。兩國軍事聯繫與交流相當頻繁,中國願意協助伊朗重建空軍,實屬意料之內。

不過,當筆者看到如今伊朗欲加速向中國購入「殲-10C」戰鬥機的新聞時,當下便被這筆交易給衝擊到了,忍不住直呼這是「病急亂投醫」。之所以有此反應,是因為知道中國「產出」殲-10 的來龍去脈:
事實上,「殲-10C」戰鬥機並非中國原創研發,而是「借鑑」來的──其設計前身就是源於以色列的「獅式戰鬥機(לביא)」。有興趣的讀者可以將兩款戰鬥機的照片拿來對比,便會發現二者的外形佈局高度相似,只是「殲-10」機身略大於以色列獅式戰鬥機。
儘管過去許多中國軍事愛好者、所謂「粉紅」軍迷們都高喊是以色列抄襲中國,但這種說法並不成立,畢竟以色列獅式戰鬥機問世時間明顯早於「殲-10」數年。這可以回顧 1980 年代,以色列以「開發出一款完全國產、具備先進性能的戰鬥機」為目標,展開打造獅式戰鬥機的計畫,直至 1986 年以色列進行了該機型的首飛。
只不過,因為實際投入生產後發現成本實在太高,每架戰機造價高達 7.5 億美元,使其受到以色列國內政治壓力、預算限制,又因為美國保護其軍機(尤其是 F-16)在國際出口市場的訂單而撤回對該計畫的資金、技術支持,使得該計畫於 1987 年被取消,只餘下 2、3 架原型機供陳列用。
而 1980 年代的中以關係相當緊密,中國自以色列獲得大量無人機、預警機、獅式戰鬥機等,使該時期成為中國軍事技術提升的一大跳板,當年便有許多外流消息指出,「以色列至少向中國提供了包括設計經驗、飛控軟體、複合材料機翼設計等獅式戰鬥機的技術」。獲取這些技術後的中國,在「照抄」的基礎上再改一點、修一點(其官方最喜歡宣稱的「自主創新」),也就成了筆者前面提到的「借鑑」而來。
給台灣的一次重要啟示

這也就是為什麼,即便有經過一些改裝和改進,依然可以看到「殲-10」的設計思路與機身主體,與以色列的獅式戰鬥機如出一轍,二者可謂「異母同胞」;換言之,以色列對「殲-10」的性能特點,無論優劣勢都是瞭如指掌的。
因此,筆者認為這項交易的「詭異」之處正在這裡:急著重建空軍的伊朗,一股腦想引入「殲-10C」,但這恰是最主要地緣戰略對手以色列,幾乎可以完全掌握性能弱點的產品;若未來伊朗要用「殲-10C」去對付以色列,實際上無異於自投羅網。
倘若伊中這次「殲-10C採購案」確實成行,未來中東地緣實力結構恐怕將更加傾斜,對病急亂投醫的伊朗來說,恐怕將是深埋禍根的起點──這對同樣身處地緣戰略敏感處的我國,則不失為一次重要的示警:以伊朗為鏡,我國在軍事裝備與重要基礎設施方面的零件、機組,都應該系統性地排除「中國製造」,才能確保堪戰堪用。
註:伊朗原計劃透過 2023 年簽約的「蘇愷-35採購案」擴軍訂購 50 架,但目前僅收到 4 架,俄烏戰爭更使俄國短期內難以履行合約。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