執導《魔法壞女巫》、《瘋狂亞洲富豪》等票房強片的臺裔美籍導演朱浩偉（Jon M. Chu）2025 年 5 月 15 日回到母校南加大（USC），獲頒榮譽博士學位，並發表畢典致詞（commencement speech）勉勵畢業生。
耐人尋味的是，距離朱浩偉導演的演說已有月餘，但在華人網路世界中，其實是在近日哈佛中國女學生畢典致詞爭議事件延燒、多位 YouTuber 比較孰優孰劣之下，而獲得更多關注和迴響。
但平心而論，就算不比較，朱浩偉的致詞幽默風趣、情詞懇切、蘊含洞見本是事實，他以「故事」（story）為文眼貫串全文，論及種族、文化和認同，並回應當代的諸多挑戰，相當精彩。
本文精選出 9 個錦句，並透過中、英文解析，和讀者分享他的人生智慧和寶貴建言。
詼諧有趣的開場：和學生拉近距離
演講開頭 4 分鐘，朱浩偉唱作俱佳，描述自己在南加大就讀時的生活趣事（提到個人感情、運動賽事、校園設施，以及用影印通行證混進奧斯卡頒獎典禮），極有效率地交代了自己的家庭背景，再藉由學生時期即合作的攝影指導，從校園作品延伸到自己的著名電影《魔法壞女巫》，打開格局，進入對學生的勉勵。
這段開場雖然看似有些瑣碎，但卻是重要的鋪陳：透過共同的校園符碼，他成功拉近和學生的距離；即便面對滿場的畢業生，也會在台上根據他們的現場反應作出即時互動、善用自嘲（self-deprecation）提升好感度，且充分運用了修辭學中的「情感」訴求，呈現「識趣又親和的學長」形象，透過交心、圖像化的描述打動聽眾。
點出畢業生的世紀大挑戰：危機，也可以是轉機
他先讚揚畢業生勇敢挺過如新冠疫情、環境浩劫等災難順利畢業，但他也一直思索自己身為一位說故事的人（storyteller），要如何能給學生一些畢業建言？
由於當今各界衝撞中（our worlds are colliding）、不管身處何種產業或領域，鑑於我們的未來相連，所以亟需對學生據實以告，才能讓他們做好準備（there’s an urgency to be really real with you, so that you are prepared.）。
主因是他認為畢業生的世代面臨的任務是空前地深奧：
不僅要求各位在多變的世界找到方向，還必須在前所未見的科技、文化、政治轉變下，從根本上定義我們未來的樣貌。（You are being asked not just to navigate a changing world, but to fundamentally define who we will become in the face of unprecedented technological, cultural, and political shifts.）
這屆畢業生不僅得承繼這個世界，更需重新想像這個世界，為我們的未來奠定基礎。
因為過去定義我們身分和立場的故事正分崩離析中，傳媒充斥著恐懼、指責、分歧，淹沒了夢想的空間，大家都活得辛苦而不得安居樂業（Surviving instead of thriving）。
然而，這也帶來極大的契機：
因為當舊的故事分崩離析，就代表是書寫新故事的時候了。（Because when the old stories fall apart, it means it’s time to write a new one.）
自身「故事」的起源：談身分認同和「美國夢」
朱浩偉接著回溯自己的成長過往，提及自家的中餐廳「喜福居」（Chef Chu's）──他的父母從臺灣到美國奮鬥，當時他們認為美國就是世界最偉大的故事（America is the greatest story of the world）。
他也在演說中致敬《魔法壞女巫》的起源故事《綠野仙蹤》（Wizard of Oz，這個故事情節也成為貫串全文、他引以自況的背景架構），表示父母灌輸給他們的信念就像是故事裡的設定，只要努力耕耘，美國夢終會像「奧茲國大巫師」一樣讓他們心想事成。
他的父母熱愛電影，一起觀賞奧斯卡頒獎典禮是固定儀式。但典禮上的光鮮亮麗，讓當時的朱浩偉覺得，這是華人背景的他難以企及的。
但他卻也發現自己對創作的熱愛──透過拍攝家庭紀念影片及家人的反應，他得知了影像的共情和感染力，並和畢業生分享：
雖然當前 AI 頃刻間就能讓大家都獲得知識，但取得理解和同理心更難捉摸、在當今更顯寶貴。（while knowledge is now accessible to anyone with AI, within seconds, gaining understanding and empathy is more elusive and now more valuable.）
故事的力量：敘事力就是權力
他進一步闡述，當今說故事的能力就是我們最大的指望，也是最大的戰場。因為行銷人員、政治人物，甚或人工智慧，無一不在爭奪對敘事的控制權。
誰能說出最好的故事，就能掌握權力。（Whoever tells the best story holds the power.）
他鼓勵大家詮釋時積極主動、創作要深思熟慮（become active interpreters and thoughtful creators.），同時必須要有足夠的敘事素養，能分別真偽（discern truth from falsehood）、明辨是真誠還是操弄（authenticity from manipulation）、是真實的同理心還是演出來的情感（real empathy from performative emotions）。
朱浩偉表示，AI 尚無法產生真正的情感連結：他建議畢業生把握自己對於「故事」的理解，甚至跳脫舒適圈，唯有這樣，才能讓自己計劃帶給世界的創新概念落地而長存。
鼓勵大家擁抱「轉變」：別再問「你長大後想做什麼」了
他表示，這是因為原本的問題好像暗示有一個所謂的「完全體」存在，但是成長的本質就是轉變（the very nature of growth is change.），所以正確的問題應該是：
在成長的過程當中，你想成為什麼樣子？（What do you want to be while you’re growing? ）
成長必定有苦有甜，但都只是必經的過程。
直面文化認同帶來的危機：重新對焦「想像力」
朱浩偉回想，自己畢業時也曾不知所措、不知從何開始，只知道自己不想論及自身的亞裔身分，因為自己終其一生都努力融入周遭。但有天他聽到一句話，為之震撼：
憂慮，是誤用了想像力。（Worry is the misuse of imagination.）
他表示，我們總在想事情會出錯，卻從未想像一帆風順的情景；如果能將這樣的想像力導向創作，我們就能跳脫前人傳下來的劇本（inherited scripts），而開始創作自己的版本。
各位真正能流傳後世的，不是留下什麼遺產，而是辨識出有害的模式並加以改變。（your true legacy isn’t something you’re going to leave behind, it’s the harmful pattern you recognize and change.）。
而他自己，就是希望用《瘋狂亞洲富豪》直球對決自己的「文化認同危機」，展現亞裔的多元面貌，挑戰好萊塢的刻板印象。
他回想自己從小到大因為種族受到另眼看待，他希望透過電影刻畫主角的經歷，處理自己身為移民，對於家國和文化認同的複雜情結。
這更是為了即將出世的女兒。身為人父，他希望以身作則、真正接受自己亞裔的身分，把握世代間的傳承，說好自己的人生故事，也為女兒刻畫一個比「美國夢」更美好的故事。
註：《瘋狂亞洲富豪》中有一段著名的打麻將情節，朱浩偉執導時大膽選擇在未先解釋規則的情況下，將角色的博弈完美融入麻將桌的廝殺中，卻仍忠實地刻畫了華人的文化傳統，有關本場景的詳盡解說可見下方影片。
結果，《瘋狂亞洲富豪》的成功，重塑了亞裔族群在主流媒體和影壇的敘事，他以能自稱「亞裔美國製片人」而自豪。
我們調定溫度，風雲都隨之變色。（We set the temperature and the weather changed.）
這句宣言豪氣干雲，就像是調了室內溫度，結果影響大到連室外的天氣都隨之丕變；也揭示他重新對焦想像力，得以讓好萊塢風向丕變，連帶眾多亞裔電影人都名利雙收。
他也因為《魔法壞女巫》獲得奧斯卡金獎 10 項提名，得以名正言順成為奧斯卡典禮座上賓（不再需要用校園趣事時提到的影印假證件混進去），坐在首位亞裔奧斯卡影后楊紫瓊身邊，隨著《魔法壞女巫》兩位女主角在開場表演大展歌喉，高唱〈Over the Rainbow〉、〈Defying Gravity〉等名曲，他感覺自己的心終於找到了歸宿。
註：從下方影片可以看到，在 2025 年奧斯卡典禮開幕表演中，《魔法壞女巫》兩位主角 Cynthia Erivo 和 Ariana Grande 的精彩演繹，影片最終可見朱浩偉和楊紫瓊起立鼓掌，眼中淚水晶亮。
朱浩偉感性地對畢業生說：
知道自己活出一個美妙的故事，是好得無比的。希望各位都能如願。（nothing is better than knowing you’ve lived a great story. I hope you get to.）
他表示大家都有超凡的故事，而他對在場的每一位都有信心。就算遇到困難險阻和諸多問題，都是要提醒你自己還活著。
他也再次提起「美國夢」仍舊存在，甚至已成「世界夢」，只是追尋夢想的道路如今不只一條，而他和在場的師長、前輩，會一起守護著大家，讓大家也能找到自己的歸宿。
平心而論，朱浩偉導演的此番演說，不只對於南加大畢業生是很好的勉勵，對於每一位處在變局中的現代人，也都一體適用。祝福每位讀者也都能活出最雋永的人生故事。
執行編輯：洪翊芳
和稿編輯：孫雅為
編按：主圖截自 USC@YouTube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