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5）月底，甫憑藉《媽的多重宇宙》獲得今（2023）年奧斯卡影后的楊紫瓊獲邀為哈佛法學院畢業生致詞。本致詞結構清晰、節奏明快、內容篤實，而楊紫瓊信手拈來、無需看稿的台風渾然天成，更是讓現場以表達見長的法律人也都給她熱情回應；整場致詞儼然成為一場被完美執行的表演，也體現了「修辭學」的內涵。
古希臘哲學家亞里斯多德（Aristotle）提出的「修辭學」包含三大訴求，即信譽（ethos，亦譯為道德訴求）、理性（logos）、情感（pathos），各自對應演講溝通情境中的三大利害關係者：
- 信譽／道德訴求對應「講者」──講者需取信於人：從個人經歷出發、說明自身背景
- 理性訴求對應「演講內容」──演講要有理有據：內容需結構分明、旁徵博引
- 情感訴求對應「聽眾」──聽眾能同理共情：透過交心、具象化或戲劇化描述打動聽眾
本文將中英摘錄致詞重點，輔以修辭學的角度綜合討論楊紫瓊的措詞和表達，一同來探究她看似「毫不費力」的精彩演說背後，有哪些精心編排和巧思。
用真誠問候和詼諧引言開場：引出「跳躍」的意象
楊紫瓊上台後，感謝主辦單位精彩的介紹，以及邀請她的幾位師長；接著恭喜現場的畢業生終能迎接他們「非凡學術旅程的終點」（denouement of an impressive academic journey），親自在台上為他們鼓掌。
她也費心向現場畢業生們的眾親友致意，表示可以想像他們有多驕傲和歡喜，此處就可觀察到：楊紫瓊致詞時會環視現場，和各個方向的聽眾均維持眼神接觸。接著，她好好恭維了哈佛法學院一番：就她所知，該學院是美國最佳的法學院（配上語氣和表情增強效果）。語畢，現場一陣鼓掌喝采。
接著楊紫瓊表示很榮幸能來致詞；隨著畢業生們將迎向世界，她說：「這一刻，讓我腦中浮現一位高空跳水者作勢跳入一片虛無空間的刺激景象。」（This moment conjures up the exciting image of a high diver poised to leap into the void）。一開始的「搏感情」，加上此處的具象化手法渲染力強，都屬於情感訴求。
接下來她直球對決，揭穿大家心中可能有的疑問：「各位知道，我不是律師；我甚至不能說自己在銀幕上演過律師，所以……我來幹嘛呢？」（As you know, I am not a lawyer. I can’t even say that I’ve played one on the screen. So why am I here?）語畢看向旁人，眾人大笑。這裡也如金獎影帝湯姆漢克今年在哈佛大學的致詞一樣，運用了常見的自我調侃或自我解嘲（self-deprecation）的技巧，有助提升好感度、有效破冰。
延伸前面的跳水意象，她表示今天受邀在這個關鍵的日子致詞，是因為畢業生即將俯身、頭朝下跳入理應一片光明，但卻難以預測的未來（dive head-first into a presumably bright but unpredictable future）；而她正好有些從高處跳進恐怖虛無的經歷（leaping off high perches into scary voids）可以和大家分享。前述自我調侃後自問自答、以生動的意象描繪個人經驗，加強了信譽訴求，爭取現場優秀的哈佛法學院畢業生信任。
楊紫瓊接著表示將汲取自己充滿「跳躍和俯衝」（leaps and dives）經歷的職涯，明確點題和大家分享「如何從墜落中存活下來：楊紫瓊的簡易三招」（How to survive the fall: in three easy steps by Michelle Yeoh）。此處點出致詞清晰的架構、運用數字又表明自我借鏡，可算是增強理性訴求。
第一個秘訣：保持放鬆（Stay loose）
她回憶自己一路從馬來西亞奮鬥到奧斯卡金獎舞台充滿艱辛，但一開始的摯愛並非演戲，而是舞蹈。為了追夢，她就讀英格蘭的芭蕾舞學校堅苦練舞，卻因脊椎受傷必須放棄夢想；當時就是學校校長鼓勵她對自己的未來放鬆以對（stay loose about my future）。她接著說：
下墜的時候，會傾向全身緊張好應對衝擊，但其實最安全的做法是保持冷靜，甚至好奇看待周遭變換的世界。
（When falling, the tendency is to tighten up to brace for impact, but in truth, the safest thing one can do is remain calm, even curious, about the shifting world around you.）
因為校長的建議，她畢業後返鄉，以開闊的心胸面對未來，這才因為抱持選擇的自由，而透過在香港拍攝廣告進入演藝圈，進而成為電影明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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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個秘訣：知己極限（Know your limits）
楊紫瓊闡述：知道自己能做什麼，非常重要；了解自己不能做什麼，也很重要。
但這有分內部和外部兩個層次。以內部來說，自知極限能讓你維持謙卑、有幹勁、能明確指出目標前進；外部而言，知道那些限制是他人所設，則是可以嗤之以鼻，讓你有動機突破界限。
她以自身為例，表示以往在香港，自己因為女性的身份無法出演動作片主角；但她知道動作片的武打套路其實很像編舞，相信自己能夠勝任，於是主動爭取，如願後自知這機會代表著不成功便成仁（I knew that it was make or break），所以她把握機會盡力一拼，最後一舉成名，成為武打紅星。但動作戲碼也讓她傷病不斷，只是這都讓她變得更好、更勇敢。
學會如何下墜，教會你如何落地。學會落地，讓你有勇氣跳得更高。
（Learning how to fall teaches you how to land. And learning to land gives you the courage to jump higher.）
接著，她在《007：明日帝國》飾演一位幹練的女探員，甚至能和龐德並駕齊驅，有許多評論稱讚這個角色刷新了 007 系列，也扭轉了該系列落伍倒退的女性描繪方式。在這之後，她足足等了兩年，才等到《臥虎藏龍》的角色，讓她能在舞台上更深入探究並反映鮮活的人性（dig deeper and reflect three-dimensional humanity on stage）。
她做出小結：「前述例子描繪了限制的重要，因為我們的限制會成為我們的挑戰。沒有其他事物能像挑戰一樣，讓你持續努力、奮鬥、推進。我每接到一個有失顏面的角色邀約、每次受到拒絕、每次有人小看我，都讓我獲得動力，賦予我全新的動機。」（These examples illustrate the importance of limitations because our limitations become our challenges. There is nothing like a challenge to keep you working, striving, and pushing for more. For every demeaning role I was offered, every rejection I was handed, every time someone underestimated me, I found energy and renewed motivation.）
第三個秘訣：找到夥伴（Find your people）
她開宗明義說：「生活不是一場零和遊戲。」（Life is not a zero-sum game.）其實大部分的成功案例，都更得利於合作而非競爭。
她表示目前自己的成就，都是團隊合作的結果；她的「社群」（community）超越時間限制，因前輩立下基礎而受惠，也因晚輩而獲得鼓舞；這個社群也不只包含她認識的人，藉此帶出演藝圈各個族群的代表性和多元性的重要。
她進一步提及：擔任聯合國開發計劃署親善大使（UNDP Goodwill Ambassador）讓她見識到全球仍存在深層的不均現象，尤其女性在危機之中還是遭到忽略，無法取得資源。她也因此致力緊密關注這些女性的掙扎（I have committed myself in walking in lockstep with their struggle）。此言也贏得眾人的掌聲。
楊紫瓊表示：「改變的前提是同理心。透過他人的觀點去看，能啟發我們的惻隱之心，繼而帶動真實世界中顯而易見的行動。」（The prerequisite to change is empathy. Seeing through other people’s perspective activates our compassion, which becomes the driving force for real-world demonstrable action.）惻隱之心，才是我們最終的超能力。
值得一提的是，這竟碰巧和湯姆漢克的演講提醒大家注意「冷漠」和「漠視」遙相呼應，可見這的確是我們這個時代面臨的難題。楊紫瓊做出小結：
當你在沒有安全網的情況下跳躍，他人就是你的安全網。你也就成為了他們的安全網。
（When you are leaping without a safety net, people become your safety net. And you become theirs.）
呼應集大成之作《媽的多重宇宙》
楊紫瓊最後不免俗地提及她的封后之作，並表示本片正體現了這三個秘訣。這部片起源於輕鬆、自由的期待，不受電影類型和預算缺乏的限制，靠著多元背景的創意團隊成就了聞名全球的金獎作品，這也成為她演藝生涯集大成之作。每當想到本片，就像是「向著未知的虛空輝煌一躍」（a glorious leap into an unknown void）。
她最後情詞懇切地勉勵大家：今天畢業離校之後，「保持放鬆，要聰明，帶著愛前行。然後縱身一躍吧、接著繼續跳吧、持續向上跳躍吧。」（Stay loose. Be smart. Go with love. And then leap, and then leap again, and leap again.）演講最後在掌聲中結束。
平心而論，楊紫瓊的這篇致詞很像是著名的 TED Talks 結構：她初始運用跳水的比喻，成為貫串整個致詞的核心意象，像是一個鉤子（hook）抓住聽眾的注意力。再延伸到「跳躍」的動態概念，配合自己的人生故事串起三個重要提醒，整個致詞結構清楚，不論點題、舉例，最後的總結，都非常工整而層層推進。
而她身為金獎影后、在演藝圈打拼多年的豐富經歷，讓她能靈活運用自己的肢體語言和聲音表情，和現場聽眾輕鬆互動。聯合國單位大使的資歷，更是讓她從原本輕鬆的主題無縫接軌嚴肅的國際社會議題，深化致詞內涵並拉升訴求高度。
整體而言，這是一篇精彩的演講，符合常見的畢業致詞架構，從自己的人生經驗出發來勉勵畢業生；此外，本致詞開頭以很短的篇幅，有效運用「修辭金三角」（有關修辭學更詳細的介紹，請參閱文末關聯閱讀），也是令人印象深刻之處。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