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洲群體的最小單位不是個人而是家庭，不僅僅是核心家庭，還包括整個延伸出去的二等親和三等親，甚至是一些沒什麼聯繫的叔叔、姑姑或是「堂表兄弟姊妹」等一些見都沒見過，在路上也不會認出來的人也算在家庭內。因此，在亞洲和亞裔美國人經典電影的比例中，以探討「家庭內複雜互動」為主題的電影之所以這麼多，就不難理解了。
這些電影有療癒的作用，它們可以作為懺悔的跳板，也可以用來問一些令人不舒服的問題或分享一些不便啟齒的真相。但反過來說，它們也是令人難堪、不可或缺、令人欣慰或混亂的⋯⋯就好像我們的家庭本身一樣。
喜福會（The Joy Luck Club）
1993 年、R、139 分鐘、博偉電影、美國
- 導演：王穎
- 演員：周采芹、嬌征、盧燕、阮蘭絲、趙家玲、 勞倫湯姆（Lauren Tom）、富田譚玲、溫明娜、 麥可保羅陳（Michael Paul Chan）、安德魯麥卡錫（Andrew McCarthy）、克里斯多夫里奇（Christopher Rich）、王盛德、鄔君梅、吳天明、孫芳、菲利浦穆恩（Philip Moon）
- 劇本：朗諾巴斯（Ronald Bass）、譚恩美
本片根據譚恩美於 1989 年發行的同名小說《喜福會》改編而成，該小說在暢銷排行榜上盤據達到了驚人的 40 週。也許該片最啟發人之處在於它製作上的困難，以及它本來可以取得更大的成功才對。
導演王穎與譚恩美討論他有興趣將這本小說翻拍成電影的同時，也表達了擔憂，他認為要將小說中彼此交織的 16 篇短篇故事以電影敘事的方式呈現有其難度。
在卡洛克影業（Carolco Pictures）的開發支持下，他們最後找來了資深電影編劇朗諾巴斯與譚恩美一起共譜劇本；他提議用旁白敘述，以及創造一個新的連結點，來將書中的各個故事線串在一起，而這個連結點就是吳菁妹的餞別派對。但他們在創作上卻與卡洛克影業起了衝突，電影公司擔心這 8 位亞裔美國女性主演的票房潛力，而且電影也沒有為「經過票房檢驗的明星」（基本上就是一位非亞裔一線明星）提供一個表演平臺。
巴斯和譚恩美各自於 1991 年完成了劇本初稿，並於隔年將初稿交給華特迪士尼的主席傑佛瑞凱森柏（Jeffrey Katzenberg）。儘管他也不是很確定其商業潛力，但他相信這部片還是值得一拍，最終的演員陣容也確定了下來：4 名老一輩的知名女演員（周采芹、阮蘭絲、盧燕和嬌征），以及 4 名後起之秀（富田譚玲、趙家玲、勞倫湯姆和溫明娜）。於是《喜福會》於 1992 年開拍，隔年發行上映。
吳素媛（嬌征飾）、鍾林冬（周采芹飾）、蘇安梅（盧燕飾）和聖克萊爾鶯鶯（阮蘭絲飾）這 4 位年長移民女性組了一個叫「喜福會」的俱樂部，她們定期聚在一起打麻將、分享往日情懷的同時，也與她們各自的 4 名女兒：吳菁妹（溫明娜飾）、韋弗利（Waverly，富田譚玲飾）、蘿絲（Rose，趙家玲飾）、琳娜（Lena，勞倫湯姆飾）來一場現代式互動。
電影開始是一場驚喜餞別派對，慶祝吳菁妹即將啟程前往中國與她同母異父的姊妹們團聚，她的這群姊妹是母親吳素媛留在中國的骨肉，吳素媛幾個月前去世後，吳菁妹就接替了她在喜福會裡的位置。
對於亞裔美國人來說，《喜福會》是一部具有歷史意義的電影，它是繼 1961 年的音樂劇《花鼓歌》（Flower Drum Song）之後，第一部好萊塢製片公司製作的全亞裔陣容電影；也是第一部讓許多愛看電影的亞裔人士除了自己重覆觀看外，還帶著女兒、母親和祖母來看的電影。
這部電影以 1,000 萬美元的預算賺到了 3,300 萬美元的票房。有些人覺得迪士尼在這部片的行銷做得不夠好。事實上，在某次片商行銷會議上，看見初版的電影海報設計竟提出要嘛是抽象設計，要嘛就是年輕女演員背對鏡頭的畫面後，向來好脾氣的王穎竟因此勃然大怒。
王嵐芝（社會學家，《電影中的不平等：好萊塢演員與種族主義》作者）：
我第一次在銀幕上看到自己，是看《喜福會》的時候。在這部片之前，我從沒看過亞裔美國女性主演好萊塢片。我是吳菁妹、韋弗利、蘿絲，同時也是琳娜：我們既是背負母親與祖母創傷的女兒，又是華裔美國人。
看到韋弗利哭著跟他母親說這句話時我也哭了，「妳都不知道妳對我的影響；妳的一言一語、妳的一顰一笑⋯⋯因為我無論做什麼都沒辦法取悅妳。」這幕完全刻劃出了我與我那移民來美國的母親的關係。那些華裔母親們將希望寄託在她們的美國女兒們身上，透過鏡頭看到電影中這一幕幕的我，現在也在養育著自己的家庭。
布魯克李（Brook Lee，第一位具有韓裔和夏威夷血統的環球小姐）：
80 年代時，即使是在夏威夷這個亞洲人占大多數的地方，大部分以亞洲人為代表的電影多少還是會引來好奇的目光。看見我們的臉龐稍微出現就好像這是什麼奇怪的「美國大陸」才會有的事。電影裡對亞洲人的角色刻劃，也常跟我們日常生活格格不入：書呆子、會拉小提琴的數學魔法師什麼的，這都不是我們。
直到我看了《喜福會》，我才找到一部電影跟夏威夷的亞裔族群有多麼相像。這部電影揭開了「顧及顏面」與講話帶刺的薄紗，並勾勒出亞裔視角下世代創傷的樣貌。藉著這麼做，《喜福會》終於讓我們能好好地正視這個麻將俱樂部裡那些原本不願正視的事情。
囍宴（The Wedding Banquet）
1993 年、R、106 分鐘、 塞繆戈溫電影公司、美國
- 導演：李安
- 演員：歸亞蕾、郎雄、高金素梅、趙文瑄、米契爾利奇登斯坦（Mitchell Lichtenstein）
- 劇本：李安、馮光遠、詹姆斯夏慕（James Schamus）
《囍宴》是李安導演的突破之作，這部電影將不同議題彼此交叉呈現，一口氣處理了移民、性向、跨種族關係，以及父母期望等等緊密交織的問題（而且非常有趣）。該片也是較早將焦點放在 LGBTQ 的亞裔美國敘事劇情片之一，同時它也許是最早專門探討「掩飾」以及文化切換如何影響性傾向表述的電影。
電影的核心是一對同志伴侶高偉同（趙文瑄飾）與賽門（Simon，米契爾利奇登斯坦飾），雙薪無子嗣的他們在曼哈頓過著愜意的日子。有一天，住在臺灣的父母高先生與高太太（分別由郎雄與歸亞蕾飾演）要他好好面對尚未成婚的事，並問他何時才要「安定」下來給他們抱抱孫子。
由於偉同所受的傳統教育，所以他一直無法告訴他們他是同志。為了閃躲父母的要求，偉同解釋說他只願意接受符合他超高標準的女性：她要有雙博士學位、會說 5 種語言、會唱歌劇而且身高至少要 175 公分。嗯，千萬不要低估父母的期望，高父高母的媒人還真的幫他找到了一位符合條件的女性。
接著，賽門告訴偉同說，可以跟他的房客葳葳（高金素梅）結婚，葳葳剛從中國移民過來需要一張綠卡，這是一石二鳥。一聽見偉同已經找到了未來的老婆，高父和高母就表示要從臺灣飛過去見見她。（視覺上最有趣的一幕是偉同和賽門為了迎接高父和高母的到來還「整理」屋子一番，把屋子刷上中國風的油漆、放上中國傳統的裝飾，讓它看起來「不像同志住的屋子」）。高父和高母抵達時，偉同告訴他們，他和葳葳打算去市政府公證結婚，但是過於簡單的儀式再加上發現葳葳是個貧窮的藝術家，高父和高母不免一陣失落。
為了彌補失望，高父和高母宣布要為他們這位獨生子辦一場盛大的喜宴。偉同、葳葳以及被當成偉同的「朋友兼房東和媒人」的賽門皆不情願地參加了這場喜宴。擁擠熱鬧的宴會上，許多賓客們先是強迫「這對新人」一杯接著一杯喝著烈酒，後來又送他們回飯店的喜宴房，逼他們全裸上床。喝個爛醉的偉同和葳葳在那晚發生了關係，這個意外讓葳葳懷孕，3 人於是陷入愁雲慘霧之中，但高父和高母卻喜出望外⋯⋯。
儘管一開始眾人認為這部片只是部沒有「叫座影星」的「小眾電影」，但就像李安在執導生涯一直在做的事，這部片的表現出乎眾人意料，它以 100 萬美元左右的的預算賺了超過 2,300 萬美元的票房，這讓《囍宴》成了 1993 年獲利最高的電影。
胡思明（聖地亞哥亞洲電影節藝術總監，聖地亞哥州立大學的電影副教授）：
《囍宴》一開始有一幕，住紐約的單身漢偉同去機場接毛妹，當時她母親將這位「完美女人」（偉同開的對象條件）從臺灣送到了紐約，還抱著她能成為她的「兒媳」的希望。偉同幫她提行李箱以示禮貌，但卻發現箱子其重無比，偉同叫了出來，而毛妹回說，「裡面一半是你媽要給你的東西！」
電影沒有告訴我們，偉同的母親究竟在裡面裝了什麼禮物，要送給這位遠在 12,000 公里外的美國兒子，箱子內的東西對千萬個美國白人來說一直是個謎，對他們來說《囍宴》因此成了一部藝術片。但我很確定裡面裝的是什麼，那一刻我了解到什麼是亞裔美國人的電影。
雙喜（Double Happiness）
1994 年、PG-13、87 分鐘、佳線電影公司、加拿大
- 導演：沈小艾（Mina Shum）
- 演員：吳珊卓、史帝芬張（Stephen Chang）、林小湛、法蘭絲游（Frances You）、強尼馬赫（Johnny Mah）、卡倫基斯雷尼（Callum Keith Rennie）、克勞德特卡拉塞多（Claudette Carracedo）、格雷格陳（Greg Chan）、密密莫（Mimi Mok）
這部輕鬆愉快睿智兼具的亞裔加拿大劇情片，是導演沈小艾和吳珊卓的大銀幕處女作，吳珊卓憑著片中的表現贏得了吉尼獎（Genie Awards，等同於加拿大的奧斯卡獎）。電影的片名《雙喜》有兩層意義：一方面代表的是傳統中國大吉大利的符號，另一方面指的又是李潔（吳珊卓飾演）的企圖，她想要過上一個父母跟自己都滿意的人生，達成「雙重喜事」。
想成為演員的李潔是一名仍與父母和姊姊同住的 22 歲中國移民。她的父母希望她放棄這個「愚蠢」的野心，然後「找個中國好男生嫁了」。李潔希望在滿足她的父母之餘，又能滿足自己的靈魂，但隨著電影劇情推進，要在這兩者之間取得平衡日益困難，尤其她父親的兒時玩伴冰叔叔（Uncle Bing，格雷格陳飾）來了之後，更為這個家庭的平衡帶來考驗。
李潔的父母（分別由史帝芬張與林小湛飾演）為了在老友面前保有面子，一面不遺餘力地隱瞞李潔的演員夢，一面努力幫她尋找適合的結婚人選。他們屬意的對象是一位帥氣有魅力，名叫安德魯周（Andrew Chau，強尼馬赫飾）的年輕律師，儘管李潔對他沒有特別的火花，但還是給了他機會，好讓父母開心（是的，他帥氣、迷人，還是律師），不過安德魯也隱藏了一個祕密：他是同志。
與此同時，李潔漸漸地愛上了馬克（Mark，卡倫基斯雷尼飾演），馬克是一名研究生，與她有過一夜情，他一直笨拙地試著吸引李潔的注意。這個攻讀無用學位（英語！）又不是中國人的窮學生，想當然爾不是父母心中合格的男友候選人。李潔最後終於了解到，要討好每個人是不可能的，做困難抉擇也是成長的一部分，其中最初的難題就是：離家獨立生活。
儘管這部片在加拿大備受讚譽，但在美國的曝光度卻十分有限。吳珊卓以精湛的演技細緻入微地演出李潔一角，該片還是很值得一看。吳珊卓在劇中的純熟演繹加上其個人魅力，迅速地為她帶來了其他演出機會，例如 1996 年到 2002 年期間，她就在 HBO 的體育經紀人喜劇《阿立斯》（Arliss）中擔任固定角色、2004 年的《尋找新方向》（Sideways）以及 2005 年到 2014 年期間，《實習醫生》（Grey’s Anatomy）裡的克莉絲汀娜楊醫師（Dr. Christina Yang）。
但吳珊卓一直要到演出 2018 至 2022 年 BBC 的熱門犯罪驚悚片《追殺夏娃》（Killing Eve）裡的夏娃之後，她才有機會演出她早該拿到的重要角色。自那時起，好萊塢似乎才對吳珊卓的才華有所醒悟，在她這代的女演員中，幾乎沒什麼人比她更受歡迎了。
亞伯特金（Albert Kim，電視編劇兼製作人、Netflix《降世神通：最後的氣宗》真人版製作人）：
《雙喜》裡有一幕是志在成為演員的李潔在試鏡女服務生這個小角色，試完第一鏡之後，導演要求她再試一次，但這次要帶口音。不假思索地，李潔這次用了巴羅克式的巴黎方言口音。導演有些不悅，受挫的李潔清了清喉嚨後，給了導演一直想要的厚重洋涇濱英語。（「對，我可以說一口厚重中國腔的口音給你。」）
我常常想到這一幕，因為這幕完美地總結了好萊塢的亞裔處境：人們認為你太亞洲，但又不那麼亞洲。《雙喜》後的 30 年，事情有了變化，但並不是你所希望的那樣。所以，坐在會議室裡聽片商的主管談話時，我常常都會想起李潔⋯⋯，然後在腦海中模仿她的法國口音。
《關於作者》
楊致和（Jeff Yang）
觀察、探索並書寫亞裔美國人群體已有 30 多年。於 1990 年創辦了首批亞裔美國人全國雜誌之一的《A.雜誌》（A. Magazine），經常為 CNN、Quartz、《紐約時報》等撰寫文章。著有 3 本書，包括《紐約時報》暢銷回憶錄《我是成龍：我的特技人生》、《中國往事》和《東方標準時間：亞洲對美國文化影響指南》。最近與人共同合著有《紐約時報》暢銷書《興起：九○年代至今的亞裔美國人流行史》。現居加利福尼亞州洛杉磯。社群媒體 X 帳號：@originalspin
註：本文摘自楊致和的《金光閃閃大銀幕：閃耀好萊塢百年的亞裔電影人》，由臺灣商務授權換日線原文轉載並增訂小標。惟圖、文經編輯，均與原作有部分出入，欲閱讀作者完整作品，歡迎參考原書。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