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眼望去,影廳裡全然漆黑的畫面;定神一聽,耳邊掠過一絲詭譎氣息。簡潔而濃烈的配樂,與大自然的聲音相融合,將感官與眼前的漆黑隔離開來,營造出一種冥想狀態,悄然將我吸入《夢想集中營》(The Zone of Interest)的影像世界中。
本片改編自英國知名小說家馬丁艾米斯的同名獲獎小說,也是導演強納森葛雷澤(Jonathan Glazer)醞釀 10 年的重磅新作,由《媽的多元宇宙》、《我的鯨魚老爸》金獎發行品牌 A24 與《伊尼舍林的女妖》製片團隊共同打造,拿下坎城影展評審團大獎,並入圍 2024 奧斯卡最佳影片等 5 項大獎,其中包括代表英國角逐的最佳國際影片獎。
電影以納粹時期奧斯威辛集中營(Auschwitz Concentration Camp)為背景,導演透過獨特的冷冽側面視角切入,以看似平庸的生活狀態,執行著無法言喻的暴行。
- 小提醒:本文將提及部分電影劇情
沉浸式的影像,刻畫納粹軍官的家庭生活
本片聚焦在納粹指揮官魯道夫霍斯(Rudolf Höss)的家庭生活,這裡有陽光明媚、花團錦簇的庭園,前面是一幢裝修精美的大房子,裡面住著魯道夫霍斯一家。而在院子的不遠處,有一座高大的灰色水泥圍牆,頂部圍著鐵絲網,遠處可見煙囪。陽光映照之下,波光粼粼的湖邊,是愜意的草原野餐,以及在河流中游泳的孩子、正在哭泣的嬰兒。
導演將隱藏式攝影機放置於片場私宅各角落,以實驗性手法帶領觀眾沉浸式地步入魯道夫霍斯的家庭日常,將生活的種種軌跡映入觀眾眼簾。一切井然有序,平靜祥和。然而,面對這一切,坐在觀眾席的我們卻能明顯感覺到被隔離著,無法看清楚人物情緒,彷彿身在其中,卻又不在其中。
強納森葛雷澤在取景調度上,大量使用中遠景的固定長鏡頭,以及少量的側推鏡頭,配合高度嚴謹的構圖、低飽和度的色彩,手法上與紀錄片類似,因此塑造出祥和中帶著一股冷靜、整齊劃一且極度精確的氛圍,也充斥著威權主義的秩序感。
我們幾乎無法與畫面中的人物擁有情緒共鳴,只能隨著電影節奏,以客觀冷漠的視角,靜靜地在遠處凝視著他們,觀察區域中發生的一切。而這一個個鏡頭,成功地層層疊起屬於魯道夫霍斯一家的「日常」。

以聽覺勾勒畫外世界,重現集中營的殘酷真相
當然,真正的故事不僅僅是如此。
下一秒,耳邊響起了陣陣畫外音,是鳥鳴聲、腳步聲迴響;不久之後,是狗吠聲、人類尖叫聲、劈啪作響的火焰、呼嘯而過的火車,以及時不時傳來的明顯槍響。這一刻,視與聽交織而成,持續存在的突兀噪聲覆蓋了魯道夫一家的生活,構成了屬於鏡框之外的想像空間。
原來,看似靜謐的家庭生活,訴說的是沉重而荒誕的殺戮歷史。一邊是溫馨的家庭縮影,另一邊卻是宛若煉獄的集中營──這一切,都只隔著一道牆。
綜觀影史,關於二戰納粹集中營歷史的電影不在少數,經典紀錄片《夜與霧》、贏得 7 項奧斯卡獎的《辛德勒的名單》,或是讓亞卓安布洛迪成為奧斯卡最年輕影帝的《戰地琴人》,這些電影皆令觀眾見證種族滅絕政權下,受害者所承受的難以想像的苦難。
然而,《夢想集中營》卻不同於以往相似題材的作品。導演從未向我們「直接展示」殘忍的殺戮歷史,我們也從未真正看到毒氣室的選址,或是所聽到的槍聲、火化的殘骸,強納森葛雷澤以「聽覺視角」作為讓觀眾身臨其境的切入點,透過精巧奇特的聲音設計渲染恐懼,引導觀眾感受到來自感官、令人發寒的一種純淨感。
《夢想集中營》的表現手法,其實是導演對現實的一種「消毒」,以一種少有的方式與現實交融在一起,豔陽下的莊園與冷澀的奧斯威辛形成對比,愈是趨於平靜安寧,其背後愈是殘忍恐怖。這種對比反而更具諷刺性,令我們無法忽視,也深刻地感受到了歷史的真實性。

藉生活塑造角色,體現道德與權力下的「平庸之惡」
再談到《夢想集中營》的主要人物,分別是集中營指揮官魯道夫霍斯(克里斯欽佛里德 飾),以及他的妻子海德薇(桑德拉惠勒 飾),透過這兩個角色,探索了人類在道德和權力面前不同的行為面向,也體現了何謂「平庸的邪惡」。

魯道夫在集中營工作,管理集中營裡的猶太人;海德薇則負責照顧家庭,為家人們打造夢想中的生活。導演在人物塑造上只給了我們少量的角色背景,因此他們的一切看似如此平凡,與尋常家庭並無差異,對牆外正在發生的暴行,以及不時傳來的槍聲、慘叫、火光、煙霧,也看似毫不知情。
然而,這些瑣碎的細節,背後卻隱藏著訊息,展示了集中營的運作,甚至是納粹制度的設計。
魯道夫霍斯是奧斯威辛的指揮官,他釣魚的那條河時常出現人類遺骸,而納粹為此購買和建造了一個焚屍爐,一邊燃燒一邊冷卻,讓猶太人的屍體能夠持續不停裝卸,這就是河裡人類遺骸的來源。而海德薇所謂的「購物」,實際上卻是在審查集中營囚犯帶來的物品。
又比如,去河邊的途中,當魯道夫霍斯從河裡撈出一個看起來像是下顎骨的東西時,他以戲謔之姿搞笑地濺出水花,大聲呼喊著孩子們,並抱起他們回家。導演以極致冰冷的角度側面描寫集中營的荒誕,透過黑色幽默的手段,大膽諷刺了人性道德在現實的荒謬下如何被捨棄。
這一切暴行,魯道夫和海德薇其實比誰都還清楚,但他們仍參與著,甚至樂於接受一切。
現代與歷史交錯,結局如何解讀?
電影尾聲,魯道夫霍斯忽然一陣噁心,開始嘔吐起來。隨後,視角穿越,鏡頭來到現代,博物館內滿佈奧斯威辛堆砌成山的遺物。我們審視著歷史的裂縫,見證著那段「不在場」的「在場」。
午夜無人的走廊上,樓梯口站著納粹軍官,面無表情地望向盡頭,終究還是走進了黑暗……

一眼百年,過往與當下匯聚,觀眾被放置在另一個時間維度裡體驗歷史。而那些經歷歷史的人,能否認識到當年的平庸之惡是如何被後世評價,成為歷史裡的一部分?魯道夫霍斯最後的那陣嘔吐,是否也代表了他對自身所作所為的厭惡和遲疑?我們不得而知。只知道的是,無論如何,歷史已成定局,魯道夫終究走入黑暗,成為罪惡千古的納粹戰犯。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