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達佩斯,這座被多瑙河一分為二的城市,是中歐國家匈牙利的首都。多數國人旅遊時,習慣連同鄰近的奧地利、捷克一起排入行程,雖然她的皇宮不比維也納的熊布朗宮(Schönbrunn Palace)雄偉,知名的塞切尼鏈橋(Széchenyi lánchíd)也較捷克的查理大橋(Karlův most)來得小巧,但在一千年前,來自草原、剽悍的馬扎爾人,於此地住了下來,開始以基督教為國教後,過去分成 3 座城市的布達佩斯,也終於在皇親國戚恣意揮灑財富、民眾優雅氣質的灌溉之下,到處呈現出讓旅人忍不住連按快門的美麗模樣。
不過,這座令人目不暇給的城市,卻有著持續不斷的血淚歷史。今日的布達佩斯,有為數不少的博物館、雕像,以及由當地人帶領的走讀活動,引導大家重新看見這過去一百多年來,匈牙利人的痛苦與遺憾。
本文盼能透過現場視角,帶領讀者認識不一樣的布達佩斯,並有機會深深地為其交錯複雜、殘暴且血腥的歷史而神傷,除了無奈之感,更對同樣身在霸權之中的匈牙利有所理解,一同見證全球近代史的縮影。

在悲傷中,一步步成為「劊子手」的匈牙利
19 世紀時,匈牙利王國被哈布斯堡王朝強行合併為奧匈帝國,20 世紀初,在一戰後成為戰敗國,失去了 72% 的領土和 64% 的人口。今日的匈牙利人打趣地說:「全世界唯一被自己國家(因戰敗而被割讓給鄰近國家的匈牙利王國國土)所包圍的國家,就是匈牙利。」
二戰期間,匈牙利被當作猶太人的逃難目的地,人數曾一度高達 80 多萬,是當時歐洲猶太人最多的國家。但是 1944 年 3 月納粹入侵匈牙利,並在匈牙利當局的全面配合下,超過半數的猶太人被高效率地送往納粹集中營,慘遭毒氣殺害。
納粹扶持的匈牙利極右派箭十字黨(Nyilaskeresztes Part Hungarista Mozgalom,NYKP),短短幾個月當政下,還強迫將 7 萬名猶太人移進布達佩斯市區僅 0.26 平方公里、被稱為「猶太隔離區(Budapest Ghetto)」的區域。一堵堵火速搭建起的高聳城牆,讓隔離區成為一個沒自由、沒尊嚴,缺水、缺食物、缺醫療的人間煉獄,其中有 2 萬名猶太男女老少,在多瑙河畔中槍而跌下河,湛藍的河水化成一片血紅……
二戰後,匈牙利以納粹共犯身份成為了戰敗國,布達佩斯市區滿目瘡痍,城內的每一座橋,幾乎都被德軍為了抵抗蘇聯的紅軍而炸毀。
匈牙利就像其他東歐國家,在二戰後被蘇聯所併吞。在 1956 年 10 月 23 日,匈牙利學生佔領廣播電台並發動抗議,終於引爆了匈牙利的獨立革命行動。最終,在西方各國一改承諾、不願捲入當時的冷戰格局而袖手旁觀下,匈牙利脫離鐵幕失敗。這個遭西方諸國「背叛」的歷史事實,也成為當前匈牙利的極右派政權拿來不斷消費的論調。
革命失敗、蘇聯秋後算帳,曾嘗試帶領國家推動自由化、退出華沙公約組織的匈牙利政治家納吉伊姆雷(Nagy Imre),遭蘇聯逮捕而後處決。他的雕像目前就在國會大廈北方的小公園內,一臉肅穆地眺望著遠方。

箭十字黨過去的黨部,在二戰後成為蘇聯情報局的辦公室;2002 年,此處再度搖身一變,成為「恐怖之屋(House of Terror)」博物館,裡頭稍嫌生硬的規劃,正努力地控訴著納粹與蘇聯的壓迫,以及匈牙利的受害者姿態。
不過,有反對者提出質疑,認為展館不該僅將納粹作為擋箭牌,匈牙利在二戰期間對猶太人的所作所為,也應該被展覽出來,以示其對自身歷史的檢討。而博物館籌備與開幕之時,正好是極右派的奧班維克多(Orbán Viktor Mihály)第一次總理任期。
同樣的爭議,在 2014 年於國會大廈南緣的新雕像「德國佔領之受害者紀念碑(Memorial for Victims of the German Occupation)」上再度引爆。這座於當年夏天夜晚裡突然樹立起的雕像,上方有隻代表著德國納粹的兇猛之鷹,下方則是一位握著即將被搶走的主權象徵的女神,述說著德國的殘暴、匈牙利的無辜。當地民眾多次要求政府拆除這個帶著謊言的雕像,並在雕像前方擺放紀念猶太人的物品、各種語言版本的抗議宣言,對欲粉飾歷史太平、塑造匈牙利純粹受害者形象,藉以使民眾更加支持極端民族主義的極右派政府,提出嚴正的控訴。
時至 2024 年,匈牙利已在總理奧班維克多的第二次執政下過了 14 年,那座雕像與博物館,於匈牙利日趨令人擔憂的竄改歷史疑慮、打壓民主行徑中,依然屹立不搖。
讓布達佩斯得以「不朽」的匈牙利猶太人

撇開這些政治的紛紛擾擾,與歐洲大多數城市一樣,在布達佩斯這座如此精彩的城市裡,每天都有不少的走讀活動,讓觀光客對於市區不同角落有更深一層的認識。
我參加的是由一位本地中年女性 Barbi 所帶領的行程,走讀途中,我忍不住好奇詢問她對於總理與其政黨的看法。Barbi 嘗試作出回應,但問題牽涉的層面實在太廣,最後她淡淡地跟我說:「至少我們布達佩斯有守住,勇敢地選出了一位反對派的市長。」在龐大的政治壓力下,布達佩斯人面對自身歷史時的坦誠,讓我和其他參與者都佩服不已。
1989 年蘇聯鐵幕倒塌後,匈牙利人終於重新迎來自由,其中也包含宗教上的選擇。為數不少的猶太倖存者,漸漸返回充滿悲痛的故居,一座他們早在千年前就居住的城市。過去 20 年間,在布達佩斯就有幾座新的猶太會所(synagogue)、猶太學校開幕。
即便如此,仍有不少匈牙利人在過去一兩百年的動盪下遷往他國,成為這些新國度中的棟樑,像是普立茲獎創辦人約瑟夫普立茲(Joseph Pulitzer)、前美國聯準會主席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與「金融巨鱷」喬治索羅斯(George Soros),都有著匈牙利猶太人的家族背景。索羅斯還捐贈大筆財產給中歐大學(Central European University),該大學在布達佩斯有間分校;不過近年,由於索羅斯擁抱開放與自由主義,並對匈牙利總理多加批評,因此中歐大學於布達佩斯的分校面臨關校危機。
走在熱鬧的布達佩斯觀光區,實在難以想像 70 多年前,這兒曾樹立起一道道 2、3 公尺的高牆,將人們殘酷地依照種族做劃分,一是生,一則是死。沒想到,到了 21 世紀,該區域內本來廢棄的建築物,卻在當地大學生入內佈置、播放電影、飲酒開趴之下,逐漸吸引各國嬉皮前來,最終成為今日年輕人最愛到訪的廢墟酒吧(Ruin Bar)。這廢墟酒吧還在日前於德國柏林開了「分店」。
在廢墟酒吧的周邊,有著幾座已修復的華麗猶太會所,以及地面上小小的告示牌,清楚向世人揭示猶太人曾在此留下的輝煌歷史,以及不願家人被遺忘的前屋主故事。這一區域,也是現代以色列的國父西奧多赫茲爾(Theodor Herzl)的出生地,身為奧匈帝國下的猶太人,眼見歐洲民族國家一個個興起,持續壓迫到沒有國家的猶太人,於是率先在 19 世紀開始,於各地倡議推動建立猶太國。一位烏克蘭藝術家為赫茲爾打造了個 Q 版雕像,讓他站在歐陸最大的菸草街猶太會堂(Dohány Street Synagogue)前,看著人來人往與車水馬龍。

不僅如此,布達佩斯內幾乎每一間咖啡廳都有販售好吃的 flódni(一種傳統的匈牙利猶太糕點),街角也常見以色列咖啡廳、猶太餐廳,透露出猶太人與此地的淵源,以及他們持續於布達佩斯所產生的影響。
今日的人們,寫下明日的歷史
匈牙利政治家畢波伊斯特萬(Bibó István)在 1956 年擔任了反對蘇聯的政府官員。在蘇聯 1956 年大軍壓境來平定革命之時,他還是最後一位離開國會的官員,最終被判處無期徒刑。他的著作提醒著眾人:民族主義很容易讓人們進入歇斯底里的狀態,混淆了過去與現實。正因如此,他堅持匈牙利應與納粹一樣,一同承擔起殘害猶太人之舉,這是因為他堅信,民主必須建立在多元社會與責任感的基礎上。

畢波伊斯特萬的理念,已由嚮導 Barbi 與其他反對「德國佔領之受害者紀念碑」等遺址的布達佩斯人所承繼。他們帶著來自世界各地的旅人們,親眼見證匈牙利不堪的歷史,並勇敢地扛起這些罪行,堅持永不忘記。
另一方面,西奧多赫茲爾的夢想,終於在 1948 年 5 月 14 日於巴勒斯坦實現,他的陵墓也被以色列建國後,移葬到耶路撒冷最高的山頂上。
然而,建國後的以色列人,不約而同地以當年歐洲各國納粹追隨者所建立的隔離區(Ghetto)概念,持續封鎖約旦河西岸與加薩走廊。對加薩走廊的封鎖方式,竟包含每日運送進入的物資,僅供每人最低熱量攝取標準,導致當地人們求生不能、求死不得的痛苦。這些非人道的待遇,已經超越「捍衛國安」的立場。
接下來相關戰事會如何發展?70 年後的人們又會怎麼評斷?或許畢波伊斯特萬的提醒,正可作為註腳。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