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達佩斯很美耶！」今（2023）年 8 月，義大利即將進入「八月節」（Ferragosto）長假，在一群預計前往海邊度假的義大利同事間，作為一個土生土長的亞洲人，我突兀地將具有「歐洲之心」別稱的匈牙利布達佩斯（Budapest），作為此次假期的遊覽地之一。
選擇布達佩斯的原因，除了其物價相對西歐及部分南歐國家較為低廉外，作為中歐中繼站之一，布達佩斯一直是匈牙利主要的政治、商業和文化中心，多瑙河沿岸的中心地區更是被列為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遺產，保存了數座著名古蹟，像是匈牙利國會大廈（Országház）和布達城堡（Budai Vár）等。
在過去，匈牙利一直被不同民族統治，包含羅馬人、日耳曼人、凱爾特人等，並於 15、18 世紀分別被鄂圖曼土耳其帝國和哈布斯堡王朝所統治，直至 19 世紀與奧地利聯合組成奧匈帝國，成為當時歐洲強權國之一。但當第一次世界大戰結束，奧匈帝國瓦解後，匈牙利轉而加入軸心國參與二次世界大戰，並在戰後受蘇聯控制長達 40 多年之久。
這座城市的文化底蘊、政治歷史的足跡，豐厚程度不亞於西歐和南歐國家，特別是此次親身走訪後，我才深刻體會到布達佩斯的「美麗與哀愁」。
來到布達佩斯，進行一場文化之旅
在搜尋引擎找尋「布達佩斯自由行」相關資訊，大多都會推薦國會大廈、布達城堡、漁人堡（Halászbástya）、聖史蒂芬大教堂（Szent István-bazilika）、廢墟酒吧（Szimpla Kert）等觀光景點。
然而根據個人經驗，我私心推薦最值得一覽的地點，則是過去在布達佩斯生活過的猶太人相關的歷史文化背景，以及共產主義統治下的城市面貌，例如：
- 菸草街上的猶太會堂 Dohány utcai Zsinagóga（內有大屠殺紀念公園）
- 猶太博物館 Magyar Zsidó Múzeum és Levéltár
- 國王大街（Király utca）上的第一個猶太人中心 Jewish Ghetto Wall Fragment
- 多瑙河畔之鞋 Cipők a Duna-parton
- 恐怖之屋 Terror Háza Múzeum
由於匈牙利在二戰期間加入與納粹德國同陣線的軸心國，曾短暫被親納粹德國的政黨──箭十字黨（Arrow Cross Party，NYKP）所掌權，也多少貫徹了當時納粹德國的反猶太政策，如建立 Ghetto 猶太區，大規模地隔離和驅逐猶太人，或將其趕至波蘭或奧地利的集中營，到後期甚至將其直接殺害。
根據歷史資料，於 1944 年間（當時納粹德國剛入侵匈牙利），匈牙利的猶太人口數約有 80 多萬人，二戰期間當中約 40 多萬人被送往波蘭的奧斯維辛集中營（其中 80% 的猶太人在抵達後被殺害），大屠殺後匈牙利的猶太人口數僅剩約 20 萬人。
匈牙利在當時能有如此之大的猶太人口數，主要可追溯至中世紀時期的匈牙利王國，當時國教雖為基督教，但對於猶太人與其宗教較為包容，僅限定猶太人不能與基督徒通婚或擁有基督徒的奴隸；且在文藝復興時期，猶太人甚至被邀請至匈牙利王國，並受到保護與被賦予一定的金融和商業權利。
甚至在 19 世紀，猶太人在匈牙利社會上涉足不同領域，扮演許多重要角色，如商業、金融、文化和教育等。然而，因著時局發展，第一次世界大戰後，歐洲社會對於猶太群體漸漸展現敵意，直到二戰期間大屠殺的發生。
菸草街上的猶太會堂
抵達布達佩斯的第一站，便被剛從以色列和約旦旅遊回來的德籍男友指定前往世界第二大的猶太教堂──菸草街上的猶太會堂，來一場猶太文化洗禮。
在臺灣難以看到猶太會堂的蹤跡，因此來到歐洲後，若想辨別出猶太會堂，可依著有兩個深色圓型穹頂和「六芒星」為裝飾的玻璃花窗辨認出（如下圖）。
實際來到會堂前，無論是地上還是牆上，隨處都能見到六芒星（或稱大衛星）的裝飾，對猶太文化而言，此符號不僅象徵著耶路撒冷建立者大衛，同時具有保護、祝福，以及神聖與完整的意義。此外，在會堂旁有著大屠殺紀念公園，是為了紀念二戰時戰死的士兵，以及在猶太隔離區（Ghetto）因生病、寒冷、飢餓而逝世的猶太人，其中包含兒童、嬰兒和老人等。
德籍男友向我解說的同時，我注意到前頭的導覽解說員正是猶太人，講述著二戰後，隔了許久才知道自己的表親們其實被埋葬於此，聆聽的遊客頓時從交頭接耳轉趨沉默。
一進入會堂，頓時被其華麗卻又低調的裝飾所驚豔。猶太會堂與義大利許多富麗堂皇的天主教教堂相比，格外令人懾服於前者所傳遞出的精神，其整體風格有著低調卻不失底蘊的神態；環視周遭，會發現馬賽克窗花皆是以六芒星的符號所裝飾，待在裡頭僅半分鐘，便受堂前的莊嚴所吸引。一股衝動之下，欲坐上旁邊的座位，靠近一瞧，前排座椅每一個都鑲上了捐獻者的姓名。
出了會堂後，往大屠殺紀念公園後頭再走，映入眼簾的則是生命之樹的裝置藝術，用以紀念因這場屠殺喪失生命的猶太人。此外還有一間較小的猶太會堂，內部以簡單的金邊裝飾、馬賽克玻璃和六芒星圖案點綴著。
猶太博物館與國王大街
離開猶太會堂後，我們轉往隔壁，拜訪歐洲境內最老的「猶太博物館」之一，館藏包含了歷史文物、過去猶太家庭使用過的器皿等，像是「光明節的蠟燭」（Hanukkah Candles），由 8 個燭台所構成，為的是在持續 8 天的光明節，每天點燃一個蠟燭以紀念燈明，象徵著希望、自由和祝福。
而最讓人印象深刻的是，自入口的樓梯開始，便印有《希伯來聖經》的經文為開場，進到展間每個角落裡，也都印有經文作為總語，發人省思。
除了以上猶太會堂和博物館外，當漫步在布達城區時，我們不經意地拐進了一個有點破舊且雜亂的街區，定睛一看，來到了國王大街上、過去是猶太隔離區域的地方。整個街區相較其他時髦熱鬧的街區，給人滿滿的年代感，同時附有簡介讓人嘗試想像，當時光回溯 70 多年前⋯⋯。
多瑙河畔之鞋
布達佩斯有關猶太人歷史的最後一塊拼圖，便是眾所周知的「多瑙河畔之鞋」。
約在 1944-1945 年間，匈牙利由親納粹的箭十字黨（NYKP）所控制，他們在多瑙河畔陸續共處決 10-15 萬名猶太人，原因是在河岸能迅速處理掉屍體。如今於該紀念地，同樣可看到小孩尺寸的童鞋，以及其他各式男女老少的鞋款；同時間，我們也注意到許多猶太家庭會到該景點，探究過去歷史或紀念逝去的親人。
恐怖之屋
旅程倒數第二天，由於男友對政治和歷史的熱衷，在他大力推薦下，我們前往了「十分冷門」的「恐怖之屋」，其主題是親納粹主義與共產主義統治下的匈牙利，這和臺灣白色恐怖時期有異曲同工之處。
該景點冷門的原因，可從網路評論略知一二──有人認為動線不夠順暢，也有人表示展覽多以英文和匈牙利文字卡介紹，提供的資訊並不足夠。然而我們實際參訪過後，卻認為值回票價。
「恐怖之屋」的內部動線，是由第一層樓一路往上延伸。展覽內容講述匈牙利的政權是如何自 1944 年由親納粹政黨所接管，還包含黨徽的由來、對匈牙利所造成的影響；一路至二戰結束後，匈牙利成為蘇聯的「衛星國」，開啟長達 40 年的共產主義統治；以及最終因反共產主義運動如雨後春筍般湧現，匈牙利於 1989 年邁向民主共和體制。
場館裡，有非常多當時極權統治下的物品、衣物、文獻紀錄，以及犧牲者的名單。許多展區呈現這 40 年間，在布達佩斯生活的人民如何受到各式「大內宣」洗腦，像是海報、收音機等等，以及「秘密警察組織」（ÁVH）怎麼一點一滴滲透進人們的生活。
不過，最讓人感到壓迫的展區是地下室──這裡過去是匈牙利共產政府用來嚴刑逼供、關押異議人士的用刑室和牢房。前往地下室的途徑，需要搭乘電梯長達約 3 分鐘，電梯內部播有一小段訪問影片，訪談對象是倖存的受刑人，談論有關被處以嚴刑的經歷，給人更加貼近真實的黑暗與壓抑感。
歷史的傷痕，應被城市與我們記得
雖然我們在臺灣上過歐洲歷史課程，對於歷史脈絡與重大事件有基本認識；但實際踏上旅程，才更能感同身受黑暗時期的由來與烙下的傷痕。
這一趟旅行，將我從熱情爽朗、充滿文藝氣息的義大利，拉進冷漠內斂、卻富含歷史情感的匈牙利。在布達佩斯的街道上，除了能看到豐富的哥德式、新古典、巴洛克主義等建築風格，同時也能在許多細節感受到其努力揉合現代科技，以呈現簡約的當代城市面貌。若再仔細探究其內涵，隨處都有受不同民族文化所薰陶的痕跡。
一個國家或城市的繁盛，除了歸因於經濟的富強，其歷史文化的豐富度也是根本。布達佩斯曾在短短數年間，從極右派的民粹主義轉變至極左派的共產主義，想像生活在當時的人民，除了順應時勢之外，幾乎別無選擇的權利，而當時無故受到迫害的人數更是不計其數。
這段時期的黑暗，如今被以紀念碑、展覽、古蹟等方式妥善保護與還原，為的是讓未曾經歷過那段歷史的人們，能以更接近真實的方式了解並記取歷史傷痕，進而深深省思。
執行編輯：林鈺芩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