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常到了新環境，我看到人都會主動打招呼，和他們說 Hi。但我記得剛進去（台大）博班時，我第一個禮拜這樣做，卻沒有任何人回應；到了第二週，大家仍然沉默以對。後來我在台灣就漸漸不再和陌生人打招呼了，我被同化了（I’m assimilated）。」
這是一位在海外長大的台灣人告訴我的經驗──O 從小住過台灣、泰國，後來高等教育階段在美國就讀，最終因為想和台灣家人親近而回台，申請上國立台灣大學博士班。只是沒想到，一開學就碰到相當大的文化衝擊（Culture Shock）。
事實上，「同化」（Assimilation）一詞在美國移民社會中經常被使用。所謂同化，可以體現在日常中各種面向，例如前幾天從澳洲來美國的老闆問我：「Grace，妳看溫度是看華氏（Fahrenheit）還是攝氏（Celsius）？」我很難為情地回答：「我現在其實看華氏居多。」一位白人同事聽到後，對我說道：「喔 Grace，妳被同化了。」
我之所以難為情，是因為老闆原先覺得我和他一樣，仍然熟悉使用攝氏來了解溫度，殊不知來到美國那麼久，我早已轉換成以美國方式來看這個每天需要注意的生活指標。
美式 vs. 台式溝通風格
根據〈自願與非自願的世界「同化」史〉一文，同化的定義是「不同遺傳族群的個人或群體，被吸納入社會主流文化的過程。同化完成後，某群體的文化特徵與社會的主流群體再無區別。」現實中，同化的情形在台美第二代之間常常發生，像是華裔美國人（American-Born Chinese，ABC）和台裔美國人（American born Taiwanese，ABT）通常比較有自信，溝通習慣也相對外放；這與大部分台灣人不那麼直接，且時常隱晦的溝通方式，確實不太一樣。
舉例來說，前陣子回台灣，我和家人一起開車遠行，同車的還有一位不是那麼熟的家族朋友。在上路大約兩小時之後，這位家族朋友問我和姊姊想不想上廁所，乍聽之下，我們覺得這位家族朋友很貼心，怕我們坐車太久需要去洗手間。在美國長住多年的姊姊立刻回答不需要（No I don’t need to go），我也因為想趕快到達目的地，所以回答不用。
我們繼續上路，但才又過了幾分鐘，這位朋友緊接著說她自己需要上廁所，希望我們可以找個地方停車，讓她下車找洗手間。那一刻，我和姊姊才真正明白，原來對方之所以問我們有沒有這個需要，實際原因是她自己想去上廁所。
再舉一個例子，文章開頭那位回台灣就讀博班的 O，也曾提到台灣的社會階層上下分明，對於每個人都有特定稱呼，像是人們有時會叫老闆「長官」，就讓她印象深刻。也就是因為這些階級高低的稱謂，讓人在行為舉止都會相應變化，可能是態度變得更為恭敬，或是在做一些決定時，會需要「請示」層級較高的員工。
不過，部分台灣企業也想追隨「美式風格」——也就是扁平化的管理方式，讓員工可以直呼老闆名諱。同時間，卻也有不少老闆在待人處事上，仍希望其他人可以尊重他／她，以面對「前輩」的方式來請教。如何拿捏對主管的態度，對於已經在海外工作多年的我來說很是困擾，許多時候，我實在無法分辨究竟要用亞洲社會習慣的方式應對進退，還是可以用比較美式的溝通方式直接反應。
移民第二代的特殊亞裔文化
在許多場合，「同化」的發生與政治介入有關，但在美國移民社會裡，我觀察到的「同化」往往更是每個人自己的選擇。
我身邊有一位從香港來的朋友，自中學時期就移民美國，但她不像許多移民希望快速融入美國社會，及早讓自己參雜中文口音的英語腔退去；這位朋友做了一個有意識的決定，想保有自己的香港口音，也希望讓聽到的人都知道，她並非在美國土生土長，甚至能猜到她是從哪裡移民過來的——這樣的故事雖然我身邊遇到的還不多，但實際上卻遍布整個移民社會。
從 80 年代來美國的台灣移民，雖已在美國生活了 30-40 年，但部分移民還是喜歡吃著自己熟悉的台灣傳統早餐，像是燒餅、豆漿和油條，而沒有被美國同化成早餐吃可頌、馬芬；感恩節來臨時，也不一定吃美國傳統的烤火雞，很多時候選擇以烤雞或烤鴨來代替。而這無形之中，也帶給部分台美第二代相當特殊的一種亞裔文化——在美式節日融合了亞洲餐點。
「同化」不一定皆是負面影響
回到本文開頭的 O，雖然在海外居住多年後，回台灣也有種種文化上的不適應，但她特別與我分享，自己現在很享受台灣便利的一切，也非常喜愛台灣到處都有美味又不貴的小吃，還習慣了早餐店阿姨每天叫她「美女」。
O 的案例代表著，並非所有「同化」都是負面的，一旦有令自己喜歡的部分，同化也可以很自然。她原本認為自己是個「局外人」，如今卻也漸漸融入了台灣社會，享受這個新地方所帶來的美好。
註：本文部分內容改寫自我的《Connecting with Taiwan》Podcast 節目：S2E8 美式作風在台大校園裡吃香嗎？Reverse Assimilation feat. Olivia Lin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