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移民第一代想的是存活,第二代才是說故事的人。」 ──《Stay True 保持真誠》
對於在美移民第二代(所謂的 ABC 或 ABT),人們通常習慣用移民第一代的視角來看待之。在大部分人眼中,他們英語流利,有著新移民父母給予的滿滿資源和期望,隱身在美國社會各個角落中。
許多新移民父母往往只注意到孩子的學業成績,是否融入美國文化、交到朋友、搞定課外活動,偶爾也會抱怨他們我行我素,或是不夠孝順;但同時,即便都是黃皮膚黑頭髮,第一代其實也經常偷偷羨慕第二代看似輕鬆的融入能力。

不過,我們甚少有機會在台灣社會中聽到太多在美移民第二代的聲音,一來是他們可能中文不太好,二來是他們看似融入美國的生活圈,但實際上卻不見得有多少人對他們的亞裔背景產生濃厚興趣。
首屆普立茲自傳文學獎得主
隨著在美亞裔影視和文學作品陸續出爐,從去(2023)年楊紫瓊擒回奧斯卡影后,到今(2024)年黃艾莉和史蒂芬元以《怒嗆人生》奪下艾美獎、金球獎迷你影集最佳男女主角獎,有越來越多內容探討移民第二代的迷惘和掙扎。人們漸漸發現,其中的挑戰,不比第一代來得輕鬆。
我在徐華(Hua Hsu)的《保持真誠》裡,看到說出來也沒人懂的幽微尷尬情緒。即便在文化口音上看似是土生土長的美國人,卻從來不覺得自己真正屬於美國。

徐華是台裔美籍第二代作家,畢業於加州大學柏克萊分校和哈佛博士,也是紐約巴德學院(Bard College)英語系教授和《紐約客》雜誌特約撰稿人。他在 2022 年撰寫的自傳《保持真誠》(Stay True: A Memoir)迅速拿下當年《紐約時報》和《華盛頓郵報》的「年度十大最佳書籍」;更在 2023 年奪下普立茲自傳文學獎。
《保持真誠》的主軸,看似是徐華對摯友阿健(Ken)的回憶和悼念,卻也真誠剖析身為一名第二代,在文化上所遭遇的種種矛盾,並且以不浮誇的辭藻、細膩的陳述,讓人忍不住迅速讀完之餘,還被一股揮之不去的悵然所淹沒。
在美移民第一代的真實困境
書中簡述在美亞裔的歷史,包括 19 世紀的「排華法案」導致移民數量驟減;直到 1965 年因為冷戰時期需要高科技人才而鬆綁政策,興起許多亞洲國家人才來美留學的潮流。人手一個大同電鍋的台灣留學生們,陸續在美國校園內出現,也包括徐華的父母在內。

徐華的父母親與台灣同鄉們組成緊密的聯絡網,有點像電影《喜福會》(The Joy Luck Club)的情節,大家一起吃飯聊天,也會在沒有網路的年代開幾個小時的車去機場接同鄉。不過,不同於許多人大力闡述對美國夢的癡迷,徐華的視角更加縝密,他寫道:
父母來美不全然是追求美國夢,而是有機會做不一樣的事。他們也心知肚明美國生活擁有無盡的希望和虛偽、信心和貪婪、嶄新喜悅和自我懷疑、因奴役而產生的自由,兩極間同時並存著。
他直白地說,父母在移民時從沒想過成為「美國人」,現實生活中也不認為美國人身分對他們來說唾手可得,內心終究向著離開的故土──台灣。台灣也是徐華每年假期必訪之地,有著親友的聚集、父母懷念的夜市美食,更是一個他既熟悉又陌生的所在。
徐華的父母在美國看似順遂,父親也在 80 年代攀升至美國中階管理的職位,但是他終究厭倦永無止境的企業攀爬(corporate climbing)過程,也明白爬個半天,上層的空缺永遠都是主觀內定。
隨著台灣半導體企業在 90 年代大爆發,許多新移民的父母在美國待了幾十年後反而會搬回台灣,徐華的爸爸也順利在台灣拿到高階經理職,和許多分隔兩地的旅美家庭一樣,在兩邊都置產好,以讓孩子在美國完成大學學業。至於親子關係,就靠一台傳真機搞定。
從第二代的視角,詮釋自身文化與生活
許多人可能認為,孩子生在美國,理所當然就認為自己是「美國人」,也理所當然感受到被融入。但事實上,文化的融入和歸屬感很多時候需要許多代的累積,才能徹底完成。

累積文化歸屬感的過程常使第二代產生身分認同危機。圖/PeopleImages.com - Yuri A@Shutterstock
徐華說著沒腔調的英文、聽著 Nirvana(超脫樂團)的音樂,卻不只一次透露自身的格格不入。他傾訴:
我慢慢理解,被同化這個過程看似向遙遠地平線奔跑,盡頭卻不停被移動。你的理念不斷改變,口音永遠不夠字正腔圓,這是被包裝成妥協的合約,同化本身就是問題⋯⋯我是個美國小孩⋯⋯卻在尋找屬於我的族群。
也是在這樣的框架下,讓徐華遇到阿健,一個移民第五代的日裔美國人。徐華毫不掩飾他對阿健的豔羨,包括在文化上的融入、處之泰然的態度。徐華寫道,「過去遇到像阿健一樣對生活滿於現狀的人往往都是白人,新移民的孩子連去吃個比薩都不自在,因為我們確定你會忘記我們的名字。」反倒是阿健有時會忘了入室內要脫鞋,父母也都熱愛美式足球和釣魚,祖父母更是沒英文腔調,許多家族成員甚至連日本都沒去過。
徐華這樣書寫:「我們都是在美亞裔,外界對我們的刻板印象就是好相處和會讀書。但我們來自截然不同的世界。在美移民好幾代的日裔美國人們成為新移民第二代的藍圖,渴望在好幾代後,後輩也能享受毫不費力的歸屬感。」
徐華羨慕阿健的歸屬感和淡定,阿健卻欣羨徐華因新移民背景所擁有的躁動與衝勁,以及和自身文化的深刻連結。事實上,阿健即便已融入當地,卻也不覺得自己屬於美國,還自嘲:「我是沒文化的人。」
看似毫不相干的兩人就這麼成為摯友,在還沒有智慧型手機和社群媒體的年代,討論著人生哲學和理論。當時正是 Email 崛起的時日,在那個大家每天沒事會寫信給彼此的時代,阿健總愛在電子郵件的尾端署名「保持真實 Stay True」。
只不過,阿健驟然離開的悲劇,也為徐華的青春狠狠記下一筆,連帶奪取他對生命的確定性和理所當然,只好用更多的迷惘和思念來取代。
這是一本後座力極強的揪心自傳,細細道出移民第二代青春的迷惘,以及在美亞裔對美國的矛盾之情;亦是伴隨摯友離世的失落,所譜出的一曲青春輓歌。
身分認同和文化歸屬,很多時候並非三言兩語得以道盡,更多時候難以言喻的複雜面向,需要藉由不同世代的視角相互拼湊,才得以更加完全。《保持真實》正是拼圖中的其中一塊,也是本值得細思品味的好書。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