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能逃離的烏克蘭人,在「過濾營」裡過什麼樣的生活?

當一座城市近乎淪陷,人們會去哪裡?《換日線》烏克蘭特約記者 Anna Romandash 聯繫上一名馬里烏波爾女子,她分享一家人開著汽車閃躲子彈撤離的經過。同時,她來不及逃的男友被俄軍抓進「過濾營」裡作戰俘。透過偷偷藏著的手機、不穩定網路捎來的訊息,他揭露馬里烏波爾男丁被俘的下場。
沒能逃離的烏克蘭人,在「過濾營」裡過什麼樣的生活?

俄羅斯過濾營一景

Photo Credit:Anna Romandash 從 Mariupol Now Telegram channel 取得

「我和男友都試圖逃離馬里烏波爾,」卡特琳娜(Kateryna)說,「我成功了,但他沒有。」

俄烏戰爭來到第 89 天。現在,卡特琳娜在烏克蘭政府控制的領土上, 而她的男朋友馬克西姆(Maksym)則落入俄羅斯的一個過濾營(filtration camp;關押戰俘並強制他們勞動的集中營),很可能會在那裡待上很長的時間。

卡特琳娜是烏克蘭東部城市馬里烏波爾(Mariupol)人,她一直在當地一間家具公司工作,並與父母住在城裡。而她的男朋友馬克西姆住在馬里烏波爾的另一頭,平常他們會通勤見面。

馬里烏波爾是俄羅斯全面入侵烏克蘭後,幾乎毀滅的城市之一。 它與所謂的「頓涅茨克共和國」接壤,該共和國是自 2014 年以來,被俄羅斯佔領的烏克蘭東部領土。

由於烏克蘭和俄羅斯軍隊長期在這一帶的戰鬥,許多馬里烏波爾當地人已經習慣聽到附近的爆炸聲。然而,這座城市的「相對」平靜,只到 2022 年。

烏克蘭東南部的馬里烏波爾(Mariupol)與所謂的「頓涅茨克共和國」接壤,是近乎被俄羅斯摧毀的城市之一。圖/Shutterstock

槍林彈雨襲來,不可能走得了

「當俄羅斯的全面入侵開始時,我感到震驚,但仍期待最好的情況發生,也不想馬上離開這座城市,」卡特琳娜和她的家人就這樣留在馬里烏波爾直到 3 月中旬。

起初,他們躲在公寓裡沒有窗戶的走廊,但感覺太過危險,又搬到了大樓的地下室。卡特琳娜回憶道,「到 3 月初,我們已經沒有電、暖氣或自來水了。」

當他們家大樓旁邊的一所房子被炸毀,又在街上看到許多遺體時,卡特琳娜與家人知道不能不逃離了。

「我打電話給馬克西姆,告訴他我與父母想離開馬里烏波爾,」卡特琳娜說,「那時,在城市裡走動已經非常困難,而且幾乎沒有汽油。」而馬克西姆則回說,他會設法到達他們那一頭,這樣他們就可以一起離開。

但馬克西姆卻沒能現身,因為他所在的地區遭到轟炸,移動太過致命。

卡特琳娜家只好先上路。他們離開地下室,前往戲劇院(Drama Theatre)附近的地區,並試圖在那裡加入即將離開城市的疏散車隊。然而,疏散並沒有成功。

「烏克蘭士兵和志願者告訴我們,離開這裡太危險了,因為俄羅斯人不同意人道走廊,」她回憶道,「俄軍繼續向汽車開槍,而我們不可能走得了。」

馬里烏波爾的車輛。圖/Shutterstock

「我無法形容有多恐怖」

於是,這家人決定躲進一家烏克蘭軍隊使用的地區臨時醫院。卡特琳娜的父母此時已經筋疲力盡、昏倒在地。醫院的工作人員提供了一些幫助,但隨著大量的傷患湧入,醫護人員也無法提供太多照顧。

「我回去看過幾次我們的房子,但後來,它不再重要了,」卡特琳娜說,在她待在醫院院期間,所在的整條街旁的建築物全被摧毀。

「我知道網路上有一些衛星圖像,但它們並不能呈現現場真正的樣子,」她說,「我無法描述我們所看到的景象有多恐怖。」

被轟炸的烏克蘭城市。圖/Shutterstock

卡特琳娜記得街道上的遺體們,和她曾經稱之為「家」的城市如何被徹底毀壞。她也明白不能在醫院待太久,因為不出幾天,它將會和其他建築一樣被摧毀。

3 月中旬,卡特琳娜一家設法離開了。「當時我們的車還有點油,就加入了逃離城市的車陣。」

在他們逃離時,俄羅斯軍隊仍然向一些汽車開槍,但好在卡特琳娜的汽車倖免於難。「當我們到達烏克蘭的第一個檢查站時,我開始哭泣,」卡特琳娜說,「我終於可以自由呼吸了。」

逃離家園的烏克蘭人。圖/Shutterstock

如監獄一般的過濾營

當卡特琳娜離開馬里烏波爾時,絲毫不知馬克西姆發生了什麼事。因為大部分電信基礎設施都被破壞了,也很難找到替手機充電的地方。

卡特琳娜一家現在在相對安全的烏克蘭西部,她試圖聯繫馬克西姆未果,卻聯繫上了他的母親。

從馬克西姆的母親那裡,她得知馬克西姆被俄羅斯軍隊帶到了距離馬里烏波爾約 50 公里的一個村莊。隨著俄羅斯人控制越來越多城市地區,他們能俘虜大多數留下來的人。許多婦女和兒童被驅逐到俄羅斯,男丁們則被帶到俄羅斯控制的「頓涅茨克共和國」。

後來,她收到了馬克西姆本人的 Instagram 訊息。馬克西姆告訴卡特琳娜,他住在被佔領土的一所學校裡。該建築現在被用作監獄,用來關押馬里烏波爾的人。

俄羅斯過濾營一景。圖/Anna Romandash 從 Mariupol Now Telegram channel 取得

「馬克西姆在 4 月中旬設法在那所學校連上了 Wi-Fi,找到了我」她解釋,「他說有近 200 人和他在一起,都是來自馬里烏波爾的人,他們的護照被拿走了。所有人的故事都和他一樣:他們一直待在城裡,直到難以疏散,然後俄羅斯人就把他們都帶走了。大多數男人不得不交出他們的手機,所以馬克西姆還算是幸運的。」

雖然馬克西姆沒有被毆打虐待,但他告訴卡特琳娜,他見過被折磨並全身淤青的男人。許多男人也生病了,沒有接受藥物治療。有些人患有慢性病、有些也出現了 Covid-19 或類似症狀——無法確定,因為沒有醫生來檢查過他們。

「他每天都傳訊息給我,有時也會打電話給我,這很冒險,所以他不常這樣做,」卡特琳娜接著說,「他告訴我他餓了,因為他們沒有什麼食物,品質還很糟。」

俄羅斯過濾營給烏克蘭人的食物。圖/Anna Romandash 從 Mariupol Now Telegram channel 取得

馬克西姆還告訴她,過濾營裡並沒有淋浴間,只能在普通浴室的水槽裡洗臉。並說他知道有些人試圖逃跑但失敗了。那些人後來被帶走,警衛說他們去了頓涅茨克的「隔離區」,而那是一個酷刑室。

「我撥打頓涅茨克共和國的官方號碼,詢問馬克西姆的情況,但電話那頭的人卻告訴我『該人已經被釋放』,」卡特琳娜無助地說,「所以我不知道還能做什麼。」

馬克西姆是 120 萬名被迫從烏克蘭流離到俄羅斯控制區的一員。目前他被關押了一個多月,俄羅斯拒絕釋放他或其他俘虜。

*本文由《換日線》編譯整理,原文:A story from a Russian filtration camp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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