俄羅斯入侵烏克蘭，在許多方面都可以看見兩國的對峙。除了軍事和經濟的對抗，我們還有一場關於假訊息的戰爭。
多年來，俄羅斯政治宣傳一直很活躍。「網軍工廠」和機器人介入了 2016 年的美國總統選舉和 2017 年的法國總統選舉，在他國選舉中支持著親俄的候選人。
在烏克蘭，克林姆林宮則塑造了一種形象，將烏克蘭這個國家描繪成一個右翼激進份子統治的國家，而這些激進份子的武裝力量來自一群支持納粹的人。
關於這個主題，俄羅斯媒體經常用「亞速營」（Azov Regiment）來稱這群人，並進行一連串造謠式的政治宣傳，包含「美國等西方國家幫助烏克蘭新納粹份子」的論述。而中國、香港也有媒體附和。
亞速營？新納粹？
「關於亞速營的故事，因為俄羅斯的政治宣傳而大為流行，它為西方閱聽人量身打造，設計成人們會感興趣的東西，」專門研究俄羅斯媒體論述的烏克蘭記者與製作人馬特維伊辛（Iryna Matrviyishyn）說。
這個被特殊設計的題材「亞速營」，究竟是什麼？斯德哥爾摩東歐研究中心（Stockholm Center for Eastern European Studies）分析師烏姆蘭 （Andreas Umland）細說從頭，「亞速營」這個詞，其實最早來自烏克蘭一個獨立的志願部隊。
這個軍營由右翼激進份子在 2014 年 3 月成立。當時，俄羅斯剛剛併吞了烏克蘭的克里米亞半島，並佔領烏克蘭東部名為「頓巴斯」的部分地區。根據烏姆蘭的說法，因為這個軍團由激進的右翼民兵成立，多少在早期階段影響了它的意識形態。
2014 年秋天，這個軍營在政治和軍事立場有了分歧，而分歧導致了最終的分裂，大部分的亞速士兵加入了烏克蘭軍隊，不再照原先的意識形態行事，只聽命於烏克蘭政府。
另一小部份的人，則卸下「亞速」身份，走上政治之路。他們另外成立政黨如斯沃博達（Svoboda）、右翼部門（Right Sector）和「國家軍團」（National Corps）等等，試圖角逐議會席次，不過這群人在烏克蘭政壇並不成氣候。
當亞速從一個非正規的志願部隊，轉變成烏克蘭武裝部隊底下的一個軍團時，它已經自動停止了任何政治活動。烏姆蘭強調，烏克蘭的國家軍事單位不能有自己的政治活動或意識形態。
「俄羅斯和一些西方媒體將亞速營描述成烏克蘭的『黨衛軍』（納粹的黨直屬軍隊，相對於屬於國家的軍隊），這完全是偽造的。」烏姆蘭指出，即使軍團內仍可能存在右翼觀點的士兵，但世界大多數軍隊都會有這種情況。
「與亞速營有關的媒體論述非常離奇，稱他們為『新納粹』（Neo-Nazis）是錯誤的，因為它裡面包含了許多不同國籍與種族的人，這本質上和納粹的意識形態相斥，」馬特維伊辛說明，現在亞速營裡頭包含烏克蘭人、猶太人、喬治亞人、甚至俄羅斯人，和最初的組成很不同。
「一開始，它有右翼激進份子的意識形態，但現在，它已是個非政治單位，就是烏克蘭武裝部隊的一部份。」她說。
她也提到，亞速營目前正在確切執行保衛國家的任務，在近乎被俄羅斯摧毀、死了數千名平民的烏克蘭城市馬里烏波爾奮戰著。而這個軍團以高作戰實力著稱，確實讓許多士兵想加入它，但僅是因為它在軍事上的專業性。
為什麼挑「亞速營」來大作文章？
在烏克蘭國內原本沒那麼多存在感的亞速營，卻被俄羅斯選為操作政治宣傳的重要一項，有很關鍵的原因。
烏姆蘭解釋，西歐和北美往往對「右翼」這類故事很感興趣。雖然烏克蘭的右翼運動比其他國家微弱，且可以說在烏克蘭政治和社會生活中被邊緣化，但對西方閱聽眾來說，它似乎被放大成烏克蘭最重要的政治力量。
基於二戰的歷史脈絡，歐洲對「右翼極端份子」有著較為敏感的神經。美國也有國會議員曾提案想將亞速營列為恐怖組織。再加上近期極右翼似乎在一些歐洲國家捲土重來，有關「亞速營」的政治宣傳便十分引人注目。俄羅斯深諳此道，拿西方最恐懼的要害，作為攻擊的標的。
但這代表烏克蘭真的是個右傾嚴重，到值得擔憂的國家嗎？
《俄羅斯與西方極右翼》（Russia and the Western Far Right）一書的作者，歐洲非營利組織「民主誠信中心」（CDI）主任舍霍夫佐夫（Anton Shekhovtsov）告訴《換日線》，「烏克蘭對右翼政黨的支持度極低（低於 2%），以至於在上一屆選舉中，他們甚至沒有進入議會。」
「在歐洲，烏克蘭右翼運動的支持度可以說是最低的。」他補充。
馬特維伊辛同意這個說法，並進一步說明，烏克蘭右翼政黨其實無法與義大利、西班牙、法國、德國等歐洲國家相提並論，更不用說在瑞士、奧地利那些得到 20% 左右支持度的右翼政黨。
「克林姆林宮對納粹主義的定義與政治或社會科學無關，『烏克蘭納粹份子』就是任何認為烏克蘭人不是俄羅斯的人。」舍霍夫佐夫直言。
烏克蘭人：誰才是真正的新納粹？
儘管確實也有些烏克蘭自由派人士擔憂戰爭後，右翼極端份子會取得更多政治實權。
但對普遍的烏克蘭人來說，在俄羅斯軍隊犯下戰爭暴行時，外界過度關注「亞速營」爭議，是很荒謬的。
「從戰爭來看，俄羅斯人清楚展現了誰才是新納粹份子，那就是正在屠殺、強姦、折磨和殺害烏克蘭平民的他們。」馬特維伊辛說。
這位專跑俄羅斯媒體論述的記者，以俄羅斯知名媒體「RIA」的一篇文章〈俄羅斯應該對烏克蘭做什麼？〉（What Russia should do with Ukraine?）舉例，該文作者 Timofey Sergeytzev 呈現了俄羅斯這個國家對烏克蘭人的意識形態。
馬特維伊辛解釋，「該篇文章以俄文清楚地表明，俄羅斯的目標是將烏克蘭人從烏克蘭清除。俄羅斯人稱所有烏克蘭人為納粹，代表他們可以在圍攻的每座城市都進行種族滅絕，殺光所有要保護和幫助烏克蘭的人。」
雖然這篇文章已下架，但已經在世界各地廣為流傳、造成了轟動，因為它明確顯示「恐烏情節」，並呼籲屠殺烏克蘭人。這符合俄羅斯國內的主流論述——右翼意識形態。
學者烏姆蘭觀察，在過去 8 年裡，在俄羅斯有越來越多的帝國主義、民族主義、教權主義、孤立主義、威權統治和仇視同性戀，這個國家已朝更加右翼、激進的方向去。
然而，他並不會稱普丁為法西斯主義者，「因為他缺乏希特勒和墨索里尼意識形態中的『革命元素』，普丁是個極端保守的反動份子，只想恢復蘇聯或俄羅斯帝國。」
他也強調，俄羅斯政權正與歐洲其他右翼激進份子有著密切的聯繫，其中包含目前正在競選法國總統的勒龐（Marine Le Pen），和義大利前副總理薩爾維尼（Matteo Salvini）。
「所以，俄羅斯指責烏克蘭是『納粹』是很好笑的，」烏姆蘭說，「而且，烏克蘭總統澤倫斯基還是名猶太人呢。」
本文由《換日線》編譯、摘要整理，英文版：Why has “Azov” become Putin and Xi's favorite propaganda weapon?
執行、核稿編輯：田孟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