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3 年,是慈濟創辦於 1998 年的《經典》雜誌 15 週年慶,因此早有規劃要製作一個大型的國際報導,也就是後來的《紛分和合》系列報導。這個系列報導著重在有的國家紛紛分裂,以及許多國家又感於團結力量大,而主動和平地成立合作組織,蘇聯解體這件 20 世紀末的大事,當然是採訪的重點。
由於台灣出版業的環境日復一日愈發艱困,這肯定是難以回本的一趟採訪,雖說早知道自己一定有機會前往前蘇聯國家採訪,但是當一大筆經費有了著落,而且每一分錢,都來自慈濟師姐、師兄的善款,要如何妥善運用、採訪到別人採訪不到的人、探討別人沒有探討過的問題,這就是自己的責任感與職業道德了,何況這還是在別的媒體都難以爭取到的預算。
在出發前尋找受訪者時,我第一個想訪問的人就是戈巴契夫(Mikhail Sergeyevich Gorbachev)──結束冷戰,讓全世界免於核戰恐懼的諾貝爾和平獎得主,在國際上享有極高聲望與正面評價;同時卻在自己的祖國蘇聯,被視為施政不力、治國無方,導致罄竹難書的惡劣錯誤,並造成國家土崩瓦解的罪魁禍首。
雖然自 1991 年 12 月 25 日,他離開政壇起,已經多次接受採訪,並出版過好幾本回憶錄,西方記者以他為主角的傳記就算不能稱之汗牛充棟,至少也算琳琅滿目,不過我還是想聽聽當時已經 83 歲的他,在暮年會不會還有不同的說法,為自己的政治生涯再一次辯白。
但是很可惜,他在「戈巴契夫基金會」(The Gorbachev Foundation)的祕書,以身體健康不佳為由,婉拒了採訪。我原先以為是老先生不想再回顧傷心往事,後來才知道他也以同樣理由缺席了柴契爾(Margaret Hilda Thatcher)夫人的喪禮。
在那一年炙熱的 6 月午後,我找了個採訪空檔,特別去看一眼位於「列寧格勒大道」(Leningradsky Avenue)的戈巴契夫基金會辦公大樓,想找到一些寫作靈感。但是心裡也暗忖著「會不會剛好看到他從辦公室出來呢」?同時,我也想到他的辦公室選在這裡,是不是也是種,對於已恢復帝俄時代的市名為「聖彼得堡」之列寧格勒的懷舊?

緊湊的出國採訪,當然不容我守株待兔,在走向下一個採訪地點時,我只盼望戈巴契夫長命百歲,有朝一日也許我還能採訪到他。卻沒想到當他年近 90 歲時「又」出了本直譯為「在變動的世界中」(В меняющемся мире)的回憶錄。
所以當出版社詢問我對翻譯這本書(中文書名:《戈巴契夫冷戰回憶錄 蛻變中的世界,從舊冷戰到新世紀的危機》)的意願後,儘管知道翻譯這活兒不容易,但我仍沒考慮多久就接下了。因為我真的很想以翻譯,來彌補沒採訪到他的遺憾。
這本書的亮點
時勢造英雄,但英雄也造時勢。過去的時勢,成為今天的現勢,這是本由戈巴契夫視角為出發點的作品。
本書前三分之二,談的是戈巴契夫本人想要終結全世界包括他本人在內,對核戰的恐懼陰影,而與當時的美國領袖們折衝樽俎,其中許多對話的細膩程度,讓讀者彷彿也置身在峰會現場。當中也談到他與西方世界元首打交道的過程,以及決定與中共化解 30 年僵局。
後三分之一的內容,則涉及他與各加盟共和國領袖縱橫捭闔的經過,直到瓦解。
值得一提的是,不論在哪個時間點,不分在蘇聯國內外,許多事件的決定,都影響到了今日全球所關心的俄烏之戰。以下列舉三項關鍵關鍵事件:
1. 戈巴契夫的新思維(New political thinking)──政經同步的改革失敗:
當經濟未達預期成果,政治上又因驟然開放黨禁,戈巴契夫未能及時有效建立新的穩定秩序,漸漸造成反中央權威,地方勢力有增無減的情況,進而演變成加盟共和國出現中央難以掌控的離心力,是種「強枝弱幹」的局勢。
其中以俄羅斯的葉爾辛(Boris Nikolayevich Yeltsin)勢力最大,也就是當時國際關係熱烈討論的名詞──地方實力大於中央的「葉爾辛效應」(Yeltsin effect)。
當葉爾辛聯合白俄羅斯最高蘇維埃主席舒什克維奇(Stanislav Stanislavovich Shushkevich)烏克蘭總統克拉夫丘克(Leonid Makarovych Kravchuk)一起搞獨立時,這三位東斯拉夫領袖首先通知的不是苦主戈巴契夫,而是時任美國總統老布希(George Herbert Walker Bush),事後才由舒什克維奇口中說出「布希支持這件事」。

2. 德國統一與北約:
戈巴契夫回憶,當時與美國國務卿貝克(James Addison Baker III)會談時,北約在冷戰後留在歐洲,反而是約束統一後的德國,將之限制在一定框架內的手段,以防範德國再次成為世界的夢靨,並且也不會在「前東德領土上駐軍」或、與「部署核武」。
當時美國的解釋是「德國統一不導致北約擴張」,而伏筆是「北約如今東擴並非因為德國統一」,但這卻是破壞了當時蘇聯與西方的互信基礎。戈巴契夫認為如果蘇聯還存在,自然能依照他在任時已經建立好的各種關係,避免北約東擴,蘇聯也自有維持歐洲團結合作的機制。
3. 烏克蘭是心中永遠的痛:
戈巴契夫曾舉辦公投,超過 7 成蘇聯選民支持維持蘇聯,而克拉夫丘克違背了烏克蘭人民的意願,特別是境內超過 1,000 萬的俄裔族群。在他心目中俄羅斯與烏克蘭始終是兄弟,而他指責西方慣於「將一切歸咎於俄羅斯」,認為一切都是俄羅斯的錯,甚至希望有一個「沒有俄羅斯的世界」,他不認同以武力解決頓巴斯(Donbas)的問題,希望俄烏雙方一切紛爭能照著《明斯克協議》(Minsk agreements)解決。
在 2021 年 10 月行將翻譯完成本書之時,俄羅斯與烏克蘭已經劍拔弩張,只是台灣沒什麼人關心,當時我也複習了在 2014 年簽署的《明斯克協議》,暗自希望這一紙協議能夠止戈弭兵,可惜最後還是事與願違。
原訂在蘇聯解體 30 週年,也就是 2021 年 12 月發表的本書,後來因很多原因遲到了,不想剛好碰上全球焦點的俄烏之戰,或許戈巴契夫當年的第一手資訊可以作為最有價值的參考,就像本書書腰所寫的「我們聽西方敘述太久了!」
而本書上市的前兩天,我正等著出版社把付梓的新書快遞到我手上,誰想到書還沒到,一個噩耗倒是到了,就是我訪問過的舒什克維奇,因感染冠新冠肺炎過世,享年 87 歲,又一位書中提到的重要人物離開人世。

不過,就像戈巴契夫最後可堪自慰的,他們那一代政治人物終結冷戰,已經功德圓滿,完成歷史任務,這份遺產希望後人珍惜。
本書以一位粉絲向戈巴契夫索取「1991 年時的照片」為開頭,而以自己諾貝爾和平獎受獎時的致詞為結尾。翻開本書就是戈巴契夫最遺憾的一年,而最後則是他人生中的高光時刻,這讓我在翻譯完本書的最後一句話時,感到餘音繞樑。
譯後心情:戈巴契夫的浪漫情懷
翻譯完成後,我發現蘇聯的開場與收場,都肇因於當時的領導人很「浪漫」這個巧合之處。
人類貧富不均由來已久,古今中外多有解決這種社會問題的主張或學說,但一直徒勞無功。1917 年俄國十月革命後,列寧(Vladimir Ilyich Lenin)以《馬克思主義》為藍圖成立蘇維埃政權,倡導全世界的無產階級團結起來,建構「共產」的樂土。
這項政治實驗,無疑讓許多仁人志士與當時的左傾覺青懷抱憧憬,寄以厚望,若要選出 20 世紀的十件大事,蘇聯建國一定榜上有名。
等到 68 年後,戈巴契夫也一樣浪漫,他懷抱著要讓全世界免於籠罩在核戰陰影為出發點,主動向美國遞出橄欖枝;另一方面,他也已幾近「裸退」的方式,退出蘇聯在東歐的勢力範圍,讓這些「衛星國」自己決定自己的命運,而非政治考量優先。同時,他在蘇聯國內的政治上放棄一黨專政,且直探共產主義相對立的一面──開放私有財產制。
在「除舊佈新」上過快過猛過急,導致一切規範解除時,卻來不及建立有效的新秩序,使得國家經濟發展和人民生活水平,均未因改革而受惠,反而離心離德,「我第一次見到他時,發現他把自己的身家都賣給我了!」俄國盛傳雷根如此回憶自己與戈巴契夫頭一次見面後的感覺。
但我相信戈巴契夫絕對希望自己的改革,能讓世界和平,並讓蘇聯得以脫胎換骨的初衷。只是不幸適得其反,既失卻原有的霸圖,且導致國家解體,
「戈巴契夫有沒有可能照鄧小平那樣『先經後政』慢慢開放呢?」我問舒什克維奇。「國情不同,應該沒有這個可能。」舒什克維奇回答我。
如果能重來一遍,戈巴契夫不知道會怎麼做呢?
他為世界迎來和平,在歐美享有高度聲譽,卻葬送自己的國家與事業,在前蘇聯各地評價普遍不堪,還有人視之為叛徒⋯⋯這一定是他抱撼終生的事。
在這本《戈巴契夫冷戰回憶錄》中,我們可以對 1985-1991 那個風起雲湧的年代,具有進一步的理解,也可以省思:好不容易結束的冷戰,又怎麼變成今天這個壁壘分明的局面?

附註:本書出版後 4 天,與我緣慳一面的克拉夫丘克逝世,享年 88 歲,又一位前蘇聯領袖離開人世。
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田孟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