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我在波烏邊境】大量難民湧入波蘭,直擊邊界現場──車站高掛:「在這裡你安全了」
根據統計,自俄羅斯侵略烏克蘭以來,平均每 3 秒就有兩名烏克蘭人逃難至波蘭。截至上週(3/20)為止,已有超過 200 萬名烏克蘭難民進入波蘭境內。
「一開始,其實連波蘭人也非常恐慌,」精通俄文、烏克蘭文,前來協助翻譯的波蘭友人克里斯說,「我記得戰爭剛爆發那兩天,連波蘭人都瘋狂提領現金,兌換歐元,連夜排隊申辦護照。你自然可想而知,烏克蘭又會是什麼情況。」
我們從 Przemysl 搭了當地公車,一路前往烏克蘭—波蘭邊境通關口 Medyka,數週以來,這座只有 6,500 人口的小村莊,湧入了數十、以至數百萬人,平均每日約有 5 萬名烏克蘭難民,從這兒進入波蘭。

「我從戰爭來」,日復一日的絕望
路上,克里斯講起戰爭剛爆發時波蘭的恐慌,與波蘭、烏克蘭、俄羅斯三者歷史上的愛恨情仇。「在北約聲明立場、情況穩定下來後,波蘭也冷靜了下來,全國上下開始動員協助。很多人週末會特地到難民營、庇護所、火車站和邊境幫忙。你懂的,唇亡齒寒,在此當下,我們與烏克蘭同在。」
下了公車,我們沿著小路走到小小的臨時庇護所,只供放置 250-300 張床的體育館裡,便有 1 百多名是孩童。難民們可以在此待上兩天,然後就得繼續西行,為持續湧入的人潮空出位置。
過了邊境,只是另一場挑戰的開始──在缺乏組織系統的情況下,難民們得持續在各大資訊網上登記住宿請求,透過各火車站、避難所等非政府組織進行住宿媒合,同時不斷西行,過渡在各個臨時站點,向不明的未知一路前進。

我們在 Medyka 臨時庇護所遇到了 K。
「如果你問我從哪裡來(where are you from),我會說,我從戰爭來(I’m from the war)。」逃離自基輔近郊的 K 說道,「想像一下,你每天一早醒來,聽到的第一個聲響便是空襲警報,你立刻奔往防空洞,把自己蜷縮成一顆球,窩在最不引人注目的角落,看著其他惴惴不安、和你一樣恐懼的面孔,每個人都瘋狂地試圖傳訊息,提著心想知道親友們是否都安全,但網路與訊號偏偏都處於半失靈狀態。」
「然後,你看著手機裡跳出的各種通知、照片、影片,感受著如自由落體般下墜的感覺,在一片空白的失重 3 秒後,狂喜著自己還活著,卻同時懼怕不知道是否下一刻就會摔得腦漿橫流。接著,你成功跳上火車,在 200% 超載的環境裡動彈不得,只得緊握雙手,在心裡大聲呼喊著 5 個小時的老天保佑,在每一次火車突然起伏或稍有動靜的剎那,心懸一線,顫抖著、期盼著一切快快結束──以哪一種方式結束都可以,如此絕望。」
K 接著分享:「然後,在僥倖的情況下,火車或巴士到站了,你再次躲入避難所或地下掩體,隔天再重複同樣的過程,連續 10 天,穿插著無數小時的步行,走上近 20 公里的路程,在邊境排 7、8 小時的隊,只求儘速離開自己的國家。這就是逃亡,這就是戰爭。」
人生的歲月安好,值多少錢?
K 年輕的臉龐散發著經戰爭洗禮後的疲倦和堅毅,毛帽底下塌扁的亂髮,在零度的冷冽中,乾了又濕、濕了又乾。她已經好幾天沒洗澡了,難以想像,背著個背包,憑著意志力堅強走到這裡的她,在一個月前,只是個剛出社會沒多久、喜歡打扮,正享受著青春人生的普通上班族。K 的母親早了她幾天抵達波蘭,正流轉在波蘭政府安排的西行動線裡,「我會先去和我母親會合,然後,再說吧。」
目前,逃出烏克蘭的難民大多來自烏東、哈爾科夫、基輔等地,火車、巴士一位難求,甚至有人砸上 300、500 美元重金,只為求一趟 3 小時的巴士路程。如果金錢確實能買到性命,那麼一條命該值多少?人生的歲月安好、精彩飛揚,又值多少?生而為人的尊嚴,與自我成就的價值呢?

「既然活下來了,千辛萬苦地逃了出來,當然就不會白費,我會想辦法找到出路的。」K 頓了頓,不太確定地說道:「生命總會找到出路的,是吧?」大劫方過,誰又來得及思考「然後呢」這 3 個字。
然而,作為難民的挑戰或許才剛開始──那種深沉的悲涼,只有在所有的躁動與喧囂靜了下來;當世人逐漸遺忘你的悲傷,不再為之驚顫喝采,淡出了觀眾席;在地球冗長無味、日復一日的運轉之下⋯⋯才會慢慢地像霧ㄧ般,瀰漫開來,然後下沉、再下沉。
想起敘利亞難民──當姓名只剩一組編號
我在她臉上一閃而過的驚懼、徬徨中,想起了曾在土耳其—敘利亞邊境難民營遇見的敘利亞難民們:有人戰前是小學老師;有人講著一口流利英文,戰前在大馬士革有著自己的旅遊紀念品店;有人則是在生命十字路口前,選擇傾盡一切,把獨子送到法國,自己留在難民營的留法法國文學教授。
如今的他們寄居他人國度,留著命,但除了一命以外,一無所有。如果可以選擇,又有誰願意成為避走他國、被囿限在各種管制與有色眼光下的難民呢?
「我這一生,就這樣了。我還記得在法國的那兩年,好美的巴黎,美到至今午夜夢迴時,我都會想起那段人生最美好的時光。至少回過頭時,我的人生曾有過點什麼。」猶記得那位教授這麼說道。那時的他,已淪為他人口中的「難民」,生活在起居飲食都有嚴格管制,由四方柵欄圍起,與外界高高地隔絕開來,做著制式的工廠勞動──是姓名只剩「一組編號」的難民營生活的第 7 年。
昨日的美好
克里斯和我離開了避難所後,朝邊關口走去。提供著各式協助、飲食、衣著、玩具、醫療服務等的帳篷,伴隨著等候公車的長長人龍,綿延 1 公里之遠。我擠身在洶湧人潮中,艱困地前行,眼前撩亂,是一隻隻遞來各式熱飲、熱食的手。
一回神,手上不知何時被人塞了一盤熱騰騰的熱狗,頭上多了頂帽子,頸上添了條圍巾,大抵是因為個子嬌小,在晃眼中,被志工們誤認為是小難民了。
然而,我們與難民的距離又有多遠?我們能與烏克蘭同在多久?這些來自各國的善意,在下一場「驚世大秀」將我們的目光引向他處前,又還能持續多久?這些各國頒發的難民簽證,在到期了之後,難民們又該何去何從?就算回了家,該如何自一無所有中,將殘垣破壁重建?

當著往來車陣和人影綽綽,就著綻放滿地的捐贈物資,一道身影在零下 3 度的蒼涼裡,彈起了披頭四的〈Yesterday〉,彷彿嘆息、彷彿不捨,彷彿對遙遠昨日的眷戀與追憶。
Yesterday, all my troubles seemed so far away.
昨日,所有的煩惱彷彿遠在天邊。
Now it looks as though they're here to stay.
如今卻似乎在此停駐。
Oh, I believe in yesterday.
噢,我相信昨日的美好。
Suddenly, I'm not half the man I used to be.
剎那間,我已不再是從前的我。
There's a shadow hanging over me.
有一片陰影懸在我心頭。
Oh, yesterday came suddenly.
噢,昨日的回憶來得太過匆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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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陳品融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