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古拉斯・布洛卡（Nicolas Broca）是來自法國北部的護理師，2021 年 8 月至 11 月在無國界醫生駐海地泰巴爾醫院擔任護理長。34 歲的他已跟隨無國界醫生出過三次任務，第一次是在奈及利亞，其後又到了南蘇丹，最近則來到海地。
在海地，環境是不斷變化的。對尼古拉斯來說，若要用一句話來總結他在海地 3 個月的任務，那就是「總有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情發生，而你必須要不斷地去適應。」
就在尼古拉斯抵達海地的 3 天後，2021 年 8 月 14 日，7.2 級地震襲擊了這座島國。很快的，無國界醫生（以下簡稱 MSF）位於太子港泰巴爾（Tabarre）的醫院擠滿了來自南部地區的傷患。已經出過兩次任務的他很快的適應了源源不絕的醫療需求，但他也知道自己的身體也一定要好好照顧：「一般來說，一週我們會工作 60 到 70 小時，所以保證自己有足夠的睡眠是最重要的。」
高度緊張的首都：太子港
自 2018 年年中以來，經濟和政治危機惡化，暴力和不安全情勢在海地相當普遍。2021 年 7 月的總統遇刺事件更突顯了局勢的不穩定性。
「海地首都的高度緊張狀態是驚人的，在我到達以前根本難以想像，這裡沒有所謂的『日常』，」尼古拉斯回憶道。
近幾個月來，多個團體間的武裝衝突和對社區的攻擊毫無停止跡象，人們因無差別暴力受傷，包括槍擊、燒毀房屋和搶劫。同時，環繞港口的緊張局勢所導致的燃料短缺，已威脅到包括醫療在內的重要服務，並減少了人們獲得醫療服務的機會。
當時 MSF 泰巴爾的團隊一共有 400 名當地人員，其中 300 位都是醫療人員，而像是尼古拉斯這樣的外派人員則有 18 位。
「海地比起我曾經待過的國家（即奈及利亞和南蘇丹），有更充足的資源和能幹的當地醫療人員，這讓我更加珍惜如此優秀的團隊。」震前的海地有一些基本醫療設施，但是高額的看診費讓當地居民卻步，許多人為了得到 MSF 免費的看診和醫療照護，不惜跋涉數十公里。
數千人滯留臨時落腳點，一無所有
震後幾個月，太子港的暴力和武裝衝突已導致約 19,000 人流離失所。在被暴力驅離家園或被迫逃亡以尋求安全的民眾裡，包括了有幼兒的家庭、身心障礙者和其他弱勢群體。
「當我聽到槍聲時，我正在從市中心回來的路上，我甚至無法碰到自己的房子，」瑪麗-荷塞（Marie-Jose）說。她是一位喪偶的 8 個孩子的母親，她現在住在塞爾提克公園（Parc Celtique），這是一個在索利諾（Solino）被當作非正式流離失所者落腳地的體育場。
「我所有的東西都化為烏有了。和社區的所有人一樣，我逃到了這裡，」她說。「我們在這裡生活在痛苦中，我們什麼都沒有。我們最需要的是食物、廁所和睡覺的地方。」
我們的團隊正透過行動診所為塞爾提克公園和另一個地點——德瑪斯 5（Delmas 5）聖伊夫（St. Yves）教區為流離失所者提供醫療照護、飲用水和衛生服務。儘管做出了這些努力，但流離失所者仍迫切需要更多人道支援，包括食物、水、衛生服務和永久住所。
MSF 醫療統籌者瑪莉亞娜・科特西（Mariana Cortesi）說：「許多人睡在戶外熾熱或潮濕的水泥上，沒有床墊，而且缺乏安全的飲用水和食物。」
「在某些地方，人們沒有任何廁所可用，因此他們被迫採取露天排便的方式，」科特西說。「這些情況，再加上環境過度擁擠，讓人擔憂腹瀉病和新冠肺炎等傳染病可能會爆發。」
無差別暴力天天發生，連出門都難
在日益嚴重的不安全局勢中，暴力威脅著太子港的每個人。2021 年 5 月，一名來自泰巴爾醫院的 MSF 工作人員在下班回家途中被槍殺。我們在太子港的醫療團隊每天都會接到遭受槍傷、刀傷或暴力攻擊的患者。
患者描述暴力事件可能在無預警的情況下發生。懷有雙胞胎的曼努埃爾・莉娜（Manuelle Lina）從市場回家時，被逃離武裝團體槍戰的車子撞倒。她身受重傷，被送進 MSF 泰巴爾醫院的急診室。
「我的一隻腳和幾根肋骨斷了，醫護人員還進行了超音波檢查，我肚裡的小男孩和小女孩都活動正常，但到了第二天，我失去了他們兩個，」曼努埃爾說。
2021 年，我們位於圖爾若的急診中心（註）平均每月治療 100 名槍傷患者。MSF 的泰巴爾醫院定期接收從圖爾若轉診的創傷病患，且院內約有一半的創傷病人是因暴力而受傷。也正是因為當地情況的不確定性，離開安全的員工宿舍和醫院都有可能是奢望。
「平時的小確幸就是偶爾准許我們離開員工宿舍去市區的時候。在一個天氣好的周日，大家一起坐車去市區吃頓午餐，疲憊一掃而空，」尼古拉斯聳了聳肩。
當地醫療人員的凝聚力是驚人的，更不用說每天的處境是那麼的心驚膽跳， 大家依然能夠和樂融融並隨時做好救人一命的準備，令他心存感激；他更對一名當地醫生面對嚴重傷患，仍保持平靜和準確的急救印象深刻：
「一位胸部中了數發子彈的病人被一輛計程車丟在我們的醫院前，他意識萎靡，肺部已經塌陷，是位棘手的病患。我們當地的一名外科醫生在幾秒鐘，又或許是兩分鐘吧，抽乾了病患胸內的積血和空氣。他的冷靜和高效率真是讓我難以置信。」
不僅僅是團隊的能力讓他讚嘆。在海地，尼古拉斯認為他能學到比在法國醫院更多實戰經驗。當地的需求實在太多，而有能力的人只要儘管去做，沒有甚麼所謂權位階級之分。
缺乏燃料和水，醫療服務恐難繼續
隨著海地首都太子港（Port-au-Prince）的緊張局勢和武裝衝突升級，燃料、大眾運輸和飲用水的短缺，使包括無國界醫生（MSF）在內的醫療設施及患者面臨風險。MSF 呼籲外界緊急向市內的醫療機構輸送燃料。
雖然我們不斷透過緊急手段減少能源消耗，但我們位於泰巴爾社區的創傷和燒傷醫院上週被迫減少醫療活動，只治療有生命危險的患者。除非能得到補給，否則泰巴爾醫院和我們位於圖爾若（Turgeau）的急診中心都將在 3 週內耗盡醫院發電機的燃料；而 MSF 位於太陽城（Cité Soleil）的急診中心則將在兩週半後用罄。
「太子港的醫療設施都面臨同樣的挑戰：沒有燃料、沒有電力、等於沒有醫療服務，」MSF 醫療統籌尚-吉爾伯特・恩東（Jean-Gilbert Ndong）說。「我們全都必須得到定期的燃料補充。」
太子港幾乎所有的公立和私人醫療機構都已停止，或只限接收急性病例，或甚至因類似問題而關閉。隨著燃料短缺的持續，更多醫療設施很可能進一步停止運作。
MSF 通常會在需要時將病人轉介到其他醫療機構，但這每天都變得越來越困難。
「最近，一名呼吸窘迫的患者來到我們位於太陽城的急診中心，這個設施負責先穩定患者病況，以轉診至醫療中心，」恩東說。「我們讓她的狀況穩定下來，並開始了轉診程序，但她被我們通常會轉診的 4 個醫療中心拒收，由於燃料不足，他們不收病患了。直到問到第五間設施，她才最終被接收入院。」
「醫療機構、病患和社區居民都需要乾淨的水，」恩東說。「如果我們在這些地區停止供水，我們便可能看到水媒疾病和其他緊急醫療需求增加，就像醫療設施有完全關閉的風險一樣。」
醫療需求仍然非常高，我們位於圖爾若的急診中心雖然不是婦產醫院，現在每天都要接收好幾名分娩婦女，因為其他醫院限縮了它們的服務。
參加人道救援，不是為了當英雄
在 MSF 的前線工作意味著學習在新的領域實際操作，尼古拉斯也是如此。他的第一次任務就遇上了婦產科護理，而這並不是他在法國的專科。緊迫的需求加上個人的意志讓尼古拉斯撐了過來，但他依然歸功於他遇到的優秀團隊。對許多的法國同仁來說，醫療人員參加人道救援行動是畢生一定要做一次的事情，但是許多人也許一生只會參加一次，而尼古拉斯在最初也沒有想過會一再出 MSF 的任務。但透過一次次的任務，他發覺自己能夠在短時間內學到很多醫護人員之間的人際關係和醫療的專業知識，並十分佩服 MSF 選擇人選的敏銳度。他的未來目標是一年內花一半的時間在法國工作，而另一半時間和 MSF 出任務。
「MSF 會盡最大所能剔除那些只為了一己私利而加入人道醫療救援的對象，因為選擇加入 MSF，僅是因為這是有能力的人都應做的事情，而不是為了被人捧為英雄所做的事情。」他也自嘲說，當有人說他和 MSF 做的事情宛如英雄時，他只感到些許羞愧，因為沒有甚麼事情是靠他一己之力完成的。
「我在這裡看到優秀的當地醫療人員和堅韌無比的人們，我能帶給他們的遠沒有他們帶給我的多，」他很期待下一次任務會遇到的團隊。
註：急診中心之前位於馬蒂斯桑（Martissant），在遭到猛烈槍擊後被迫搬到圖爾若。
執行、核稿編輯：林欣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