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不了歐洲」的希臘,與「被強暴」的剛果

暴力衝突爆發時,生存本能驅使人們逃往鄰近的地區或國家。然而,他們避難之地並非總是準備好迎接大量的外來者,因此所有人都必須迅速行動,張羅非正式營地的生活起居。馬格蘭攝影通訊社和無國界醫生(Médecins sans frontières, 以下簡稱 MSF)在過去十幾年來,共同見證了世界各地的難民們艱苦以及努力生存的日常⋯⋯
「到不了歐洲」的希臘,與「被強暴」的剛果

摩利亞(Moria)難民營的初始預計接納容量為 2,757 人,今日卻有大約 15,000 名成年男性、女性與兒童在此棲身。營區現已成為暴力、剝削、苦難與絕望之地。希臘萊斯沃斯島,2020 年 7 月。

Photo Credit:Enri Canaj@Magnum Photos

今(2021)年正逢無國界醫生成立 50 周年,對一個獨立的國際醫療人道救援組織來說,難民和流亡者一直都是我們關注的重點和存在的核心。世界上有數以萬計的人們流離失所,他們在被迫成為尋求庇護者前,也曾擁有各自的未來以及身而為人的夢想。希臘的島嶼難民營以及戰火不斷的剛果民主共和國載滿了困處泥塗的人們,他們的困境也反映了懷揣希望的人們受限於官僚制度以及非人道對待卻依舊身不由己的殘酷現實。

暴力衝突爆發時,生存本能驅使人們逃往鄰近的地區或國家。然而,他們避難之地並非總是準備好迎接大量的外來者,因此所有人都必須迅速行動,張羅非正式營地的生活起居。馬格蘭攝影通訊社和無國界醫生(Médecins sans frontières, 以下簡稱 MSF)在過去十幾年來,共同見證了世界各地的難民們艱苦以及努力生存的日常。

希臘,無法通往歐洲大門的死胡同

如果要將移民這個概念具象化,我覺得應該是一棵大樹。樹根代表共通或共享的理由和動機⋯⋯人們離鄉背井,前往其他國度,背負各自的悲劇、恐懼、創傷和希望,夢想為下一代創造更美好的未來,躲避戰爭、壓迫和暴力,過上脫離貧困和衝突的生活。

──恩利・卡納伊(Enri Canaj),馬格蘭攝影通訊社(Magnum Photos)攝影師

在希臘的列斯伏斯島薩摩斯島,成千上萬的尋求庇護者困在難民營內,於極端不穩定與無尊嚴的環境中窘迫生活。最近這 18 個月因為疫情之故,情況變得更加惡劣。

列斯伏斯島上的摩利亞難民營在遭祝融前曾是世界上最大規模的難民營,其髒亂的生活條件與人滿為患的營區成為新冠肺炎疫情擴散的溫床。由於缺乏適當的衛生服務,且醫療護理極度有限。一家五六口人必須睡在不超過 3 平方公尺的空間。從 2020 年 3 月起,摩利亞因應新冠疫情實施宵禁並限制尋求庇護者的行動,總共延長 7 次,全部加起來超過 150 天。 

我們的團隊看著大火延燒整個營區,徹夜未熄。火焰吞噬一切。我們看見大批人潮逃離火場,不知道何去何從。孩子全都嚇壞了,父母也驚慌失措。

──馬可・桑多(Marco Sandrone),列斯伏斯島 MSF 專案統籌

更令人心寒的是摩利亞難民營在 2020 年 9 月 9 日發生數起火災,摧毀了所有設施,迫使 12,000 名難民倉皇逃離。馬格蘭攝影通訊社的恩利・卡納伊當時正在現場。

數起火災接連發生,營地毀於一旦,居民被迫逃離。圖/Enri Canaj@Magnum Photo

「難民在這座島上每天面臨的處境令人慚愧。」這幾場火災不過是龐大冰山可見的一角。在歐盟與土耳其於 2016 年 3 月簽訂協議後,成千上萬的難民和庇護尋求者即被困鎖在希臘的難民營(編按:協議內容包括任何被發現經由土耳其進入歐盟國家,而未經過正式庇護申請程序的非正規移民,將被遣返回土耳其,並在申請排名中被放到最後)。MSF 等眾多非政府組織均對此協議發表譴責,指出這項協議將讓數以千計的男女老幼陷入骯髒、惡劣和危險的境地。

擁擠不堪的營區和惡劣的生活條件造成居民之間緊張對立。希臘 MSF 總幹事瓦薩利・史塔維利迪斯(Vasilis Stravaridis)於 2019 年揭露:「在薩摩斯島的瓦西(Vathy),營區中超過半數人睡在帳篷內或塑膠布底下,周遭滿是垃圾和人類排泄物」。 

為了取得醫療照護,大家到處碰壁。MSF 的心理治療團隊盡力提供心理支援,尤其是為憂鬱、焦慮與精神疾病患者服務,同時陪伴酷刑受害者。在 2019 年到 2020 年之間,希俄斯島(Chios)、列斯伏斯島和薩摩斯島上的心理健康診所共收治 1,369 名患者,當中許多人深受嚴重心理健康問題所苦,主要是創傷後壓力症候群和憂鬱症。MSF 治療的患者中有 180 多人曾經自殘或試圖自殺,其中三分之二是孩童,最年輕的患者才 6 歲。 

「我有腎病。」薩摩斯島(Samos)的阿富汗難民薩戈娜解釋道。「我很難受,每天都頭痛,雖然我努力爭取要在營區或當地醫院就醫,但到現在都還無法實現。我的孩子身上都有被蟲叮咬的痕跡,也經常哭訴自己身體不舒服,但我無能為力。」她的丈夫補充道:「我們只希望讓孩子生活在一個安全安心的地方。我們遠道來此是為了讓他們逃離戰火,帶他們去上學,換來的卻是在難民營中陷入毫無進展的泥淖,苦苦等待將近一年。」

我們只是單純希望能展開平靜的新生活,帶孩子去上學,這只能在歐洲才能實現。我們究竟還得在臨時庇護營區耗上多久?

──戈娜葛的丈夫,薩摩斯島上的尋求庇護者

恩利・卡納伊也在 11 歲被迫離開家鄉阿爾巴尼亞,因此他對鏡頭下的人物感同身受:「我知道被困住的感覺,也知道多年沒有身分證明文件和生活在危險之中的滋味,當我拍攝這些人的遭遇和故事時,這些情緒全都湧上我的心頭。攝影幫助我解開所有壓縮在自身的體驗。我不再被動地接受現實,而是透過攝影找到自我表達的可能性。」

一個敘利亞小男孩就地取材學游泳。 圖/Enri Canaj@Magnum Photos

「大海代表我剛才所說的人生況味:甘苦交雜。」恩利・卡納伊說道。「成千上萬人渡海來到歐洲。許多人沒能成功。 海波交還一部分遺體,但仍有許多屍身沉落深處。而同時,大海也是孩子們下午的遊樂場。因為這裡連最基本的設施都很匱乏,因此海邊成為人們洗澡、洗衣的場所,大海甚至提供食物。」

歐盟移民政策挫敗的象徵

今日的摩利亞和整體營區象徵歐盟移民政策史無前例的挫敗,造成數以千計的男女老幼身不由己地成為名符其實的希臘悲劇人物。

恩利・卡納伊憤慨地表示:「當有人從戰火蹂躪的國度前來,我們不能當著他們的面甩上大門,一邊說著『太多了,太過分了!』」他也如此說道:「即使在非人道的環境中,各個社群依然齊心協力,互相幫助。移民社群內部明顯存在對他人的蓬勃善意和關懷。我們不只能夠從自身經驗中學習教訓,也能夠從新鄰居帶來的文化、傳統、色彩,以及他們的痛苦和力量中得到啟發⋯⋯我們還有很多能夠相學相長之處。這些人每天在這些島嶼上努力生存,我堅定相信我們應該學習這些滋養他們靈魂的事物。」

伊土里,裂隙中的微光

鏡頭拉到距離列斯伏斯島 6 千多公里的非洲第二大國──剛果民主共和國(簡稱民主剛果)。 該國在經歷了長達 60 個年頭的殖民後,又困在了 20 餘年的內戰以及日後戰火不斷的動盪中。在民主剛果東北部,自從 2017 年暴力頻仍肆虐以來,100 多萬人流離失所。這些流離失所的人們還必須面對各種傳染病、因衛生條件不足造成的諸多感染,以及性暴力問題。他們仰賴救濟維繫生存,但駐地的救援組織相當少。馬格蘭攝影師紐夏・塔瓦柯利安(Newsha Tavakolian) 前往伊土里記錄一些流離婦女的現況和她們在每日生活中遭遇的暴力。

暴力殖民的創傷後遺症

剛果於 1908 年成為比利時為開採其天然資源的殖民地。50 個年頭過去,剛果人頻頻抗爭,最終揭竿而起,成就了國家獨立。但是這並不意味衝突結束:混亂、政變、叛亂,層出不窮。

剛果第一位合法民選出的總理帕特里斯.盧蒙巴(Patrice Lumumba)被暗殺,繼盧蒙巴之後任總理的蒙博托.塞塞.塞科(Mobutu Sese Seko),在美國和法國政府的協助下,獨裁專政長達 30 年。由於鄰國盧安達軍事入侵,其獨裁政權終於被叛軍領袖洛朗-德西列.卡比拉(Laurent-Désiré Kabila)推翻,而這也掀起了剛果第一次內戰,以及後續的其他衝突。

第一次剛果內戰(1996-1997),也被稱為第一次非洲世界大戰,起初是一場內戰,但很快地變成一場國際衝突,牽涉蘇丹、烏干達和安哥拉,並且還牽涉西方勢力,尤其是法國和美國。第二次剛果戰爭始於 1998 年 8 月,直到 2003 年剛果民主共和國的過渡政府掌權時,才正式結束。儘管當時簽署了一份和平協議,但暴力事件仍在境內各地發生,特別是在民主剛果東北部的伊土里(Ituri)。雖然伊土里的衝突早在 1970 年代就已展開,暴力程度卻在 1999 年與 2003 年間達到高峰。時至今日,緊張情勢與武裝衝突均未曾稍停。

在德羅德羅,有個名為祖雅(Tsuya)的簡陋收容營,已設置多年,約住有兩萬人。圖/Newsha Tavakolian@Magnum Photos

今年 4 月至 6 月,短短兩個月時間內,無國界醫生(MSF)在伊土里的人員表示,已有約 20 萬人因當地激增的衝突,被迫逃出家園,流離失所。截至今年上半年,民主剛果是繼敘利亞之後,國內流離失所人數全球第二多的國家。

16 歲少女身心受創,仍須挑起家計

我(紐夏・塔瓦柯利安)遇見吉賽兒(Giselle)時,夕陽美得極致。她是個 16 歲的大女孩,短頭髮,穿著一件米白色襯衫,一件長裙,套著一雙上面印有 VIP  字樣的塑膠拖鞋。她說,母親在生下她最小的弟弟後,發瘋而後失蹤了。2018 年的某個夜裡,叛軍襲擊他們的村莊,殺了所有人,她的父親也死了,吉賽兒和她 8 個弟弟妹妹是部分倖存的生還者,所以她自此挑起照顧家裡的責任。

兩個月前,某日和另外 5 位婦女一起去取水時,吉賽兒因為挑著沉重的水桶走得較慢,落在隊伍後面。登時有 3 個持槍的男人抓住她,逼她脫衣,他們性侵她時拿槍頂著她的頭,不讓她叫喊。他們一個又一個的輪姦她,另兩個就在路旁把風。

全身瘀青,驚恐未定,吉賽兒努力讓自己站起來,走剩下的路。一個騎機車路過的人看見她的痛苦和無助,載她到營區。回到營區後,一位年長的婦女注意到她的異樣,在聽她敘述遭遇後,鼓勵她前往健康中心求助。在遭性侵後好長一段時間,吉賽兒都無法好好的站立或好好的走路,但她沒有別的選擇,她必須繼續照顧年幼的弟妹。

吉賽兒告訴我,在被 3 個男人強暴後(那還是她的初次性經驗),她再也不想和男人有任何瓜葛,她發誓永不結婚,發誓要繼續學業好有能力照顧弟妹,並且幫助她族裡的婦女。她流露出憂傷和莫大的孤獨,跟我訴說失去雙親她感到好無力,她每天都好想念母親。

施暴與受暴間,剛果的無能為力

我在德羅德羅(Drodro)的健康心遇到當地的尚-克勞醫師(Jean-Claude)。我問他在哪裡可以找到為性暴力受害者服務之人,他說他本身 10 年來都在照顧這些婦女,並補充說其中許多人是被她們認識的男人性侵,不見得都是遭民兵強暴,而是她們自己的家人、或是社區裡的其他男性。女人是維持家計的主力,不論是取水、食物、準備柴火,或是田地裡的勞作,擔負大部分責任的,都是女性。大多數的性侵事件都發生在她們為了確保家庭生計而外出的途中。

尚-克勞醫生告訴我,性暴力實際上是一項戰爭武器,一種大規模毀滅性武器,同時那些男人們也將侵犯與凌辱女性身體作為他們宣洩自己挫敗沮喪的管道。「可是為什麼?醫生,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做?」他說,男人們失業、失去生計能力,感到挫敗而無力,侵犯女性於是成為他們宣示某種能力/權力的方法。

儘管剛果民主共和國蘊含豐富的天然資源──石油、鑽石、鈷和尤其著名的黃金,但絕大多數的剛果人民卻極度貧困。數百萬人民流離失所,且每日暴露在身體的暴力和性暴力的危險下。逞凶施暴的是那些民兵,這些人的惡行不受懲治更使得百姓(尤其是男人們)有樣學樣,而主要受害者都是婦女和孩童。

以一大片葉子遮雨的男孩。圖/Newsha Tavakolian@Magnum Photos

尚-克勞醫師承諾會替我連繫當地一個協助性暴力受害者的人道關懷組織後,我離開了健康中心。市場上有這麼多的婦女,身上或揹著或綁著幼小的嬰孩,來來往往、備置食物,而周遭的男人卻無所事事。剛果就像這些美麗女性的命運,一再地被強暴,讓每個入侵者拿走一片衣裳、奪走身體的一部分。

備註:這些故事擷取自無國界醫生 50 周年議題特輯,完整內容請參考 MSF 50周年網站。 

執行編輯:劉芳瑜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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