農曆新年到來，台灣媒體除了疫情新聞，也一如往常報導與過節相關的議題，從交通疏運、物價上漲、拜年禮品首選到年貨大街人潮，全都是記者們年底的例行公事。
為了迎接長假，記者們也得準備好「年菜」（指的是較無時效性、吃喝玩樂類型的留稿），而歐美媒體也為響應華人新年，讓主廚們和美食記者提供真正的「年菜食譜」，不過，其中兩道菜卻被許多網友批評真是觸霉頭。
首先是隸屬於《衛報》集團的《觀察家報》（The Observer），請來 3 位美食作家介紹廣東、台灣和四川的新年料理，分別是「黃金炸鱈魚佐左宗棠醬」、「甜辣豬肉蟹肉餃」以及「琵琶豆腐」。
3 張照片令人看得食指大動，但眼神稍往旁邊一動，肯定會被「精心」的擺盤給震懾住──各道菜都配上了極具中華元素的造型設計，像是有恭喜發財字樣的字卡、玉環扣的布紅包、銅錢，還有讓所有華人下巴都掉下來的「紙錢」，喜氣洋洋秒變厄運臨頭。
看來負責擺盤的道具設計師（prop stylist）是把想得到的「華人」元素都集中在一起，不過這件事發生在小報也就罷了，偏偏還是被視作權威媒體的《衛報》。循線找到這位道具設計師的網站，她自述曾擔任另間享譽國際的媒體──《BBC》創意總監一職，猜想是太少接觸亞洲題材。
「幸」與「不幸」靠得那麼近
談到《BBC》，幾乎同一時間也在美食版面出糗。《BBC Food》邀請在英國辦學傳授中華料理的華裔主廚 Jeremy Pang 推薦「干貝青花椰菜撈麵」，原本的圖是撈麵旁放了個紅包以及一個印有「吉儀」的白包。
這兩間英國媒體的新聞圖片立刻在推特上不斷被轉傳，獲獎無數的旅英香港記者 Vivienne Chow 寫下，「看見《衛報》新年食譜實在太驚悚，你絕對不行拿燒給死人的紙錢來和新年料理放在一塊，過年時絕對不能談論跟死有關的話題，下次不確定的話，可以先私訊我。」
對於銅錢擺盤，她第一時間聯想到的則是九零年代紅極一時的《殭屍道長》系列，其中用來收服殭屍的銅錢劍；另外，她也解釋「吉儀」白包是喪家的答禮，裡頭通常有硬幣和一顆糖。台灣喪家的答禮通常習慣送毛巾，因此台灣人第一時間看到《BBC Food》使用吉儀白包，或許看不出個所以然，但隨意搜搜便可得知背後的概念，無論如何和美味撈麵放在一起都有違和感。
一位記者在 Vivienne Chow 推特留言串給出歐美人士能懂的譬喻：用這樣的擺盤，相當於在感恩節大餐上，將骨灰罈當成用來裝肉醬汁的器皿（gravy bowl）。
嚴格的編審機制，有時只存在於想像
被國際視為新聞指標、甚至是消息來源的兩間媒體，旗下的世界各地駐地記者和合作寫手自然不勝枚舉，尤其《BBC》還有產製中文內容，會出現如此紕漏實在令人難以想像。不過，這是否也代表外界對優質媒體的編採機制有著「過度的想像」？
前同事不久前談起，在某國際通訊社的供稿讀到將伊斯坦堡寫成是土耳其首都的文章，「通訊社真的很常出錯，如果編採機制不是很嚴格的媒體，搞不好就直接照寫了。」
不只是台灣，其他國家仰賴的主要國際新聞來源通常也都是《美聯社》和《路透社》，要讓全世界的媒體掏錢、每年花數百萬台幣的費用買新聞，這些通訊社自然得有良好的信用，而支撐信用的則是完善的編採機制，但顯然並非無堅不摧。在過度強調「時間就是金錢」的現在，晚了幾秒推播就像是新聞獨漏一樣嚴重，發生這樣的錯誤似乎可以預料。
過去在台灣媒體的國際新聞部門工作期間，對於外國人名、地名需要一致的翻譯，此時主管讓我們盡量和官方同步，但最應該與官方同步的國家通訊社卻也是「一字多音」，甚至才時隔幾日的新聞，提到的同一位人物卻有不同的譯名。前輩時常感慨地說，「某某媒體已經不是以前的某某媒體。」
本人曾經服務的媒體都是電視台，通常的編審機制是記者寫完稿後交由組內的核稿人審稿，接著送到編輯台由編輯再審、定標，不同時段有不同的人力配置。在我待過的媒體中，從記者寫完到播出，除了記者之外，最嚴謹的會經過 3 關審核；最不嚴謹的是記者寫完就是最終定稿、直接播出。
友人曾描述我待的這間媒體很不錯，國際新聞很多，但我心想的卻是：「可知道我寫稿寫得有多心驚膽顫，因為如果我錯了，就代表這間媒體錯了。」在一間觀眾不期待你搶獨家、頭條的媒體服務，身邊的友人也認定在這間清流媒體工作，可以好好做新聞、寫新聞；殊不知外界所想像的、或者我原本自己想像的「嚴格編審機制」根本不存在，甚至比其他商業台更為鬆散。
當然，外國人對台灣媒體可能沒什麼要求，但各國對《衛報》和《BBC》的要求可不普通。年菜事件「炎上」，《BBC》回覆得還算迅速，大約 3 小時後就推文致歉、下架圖片，也表示未來會更嚴謹地審核影像中的造型設計（styling）。
冷漠和無知，都可能惹禍上身
細看推文，多數華人並沒有被這兩張照片激怒，反而是被逗樂了，直覺地認為起因於無知而不是偏見和歧視。原本還以為中國政府或中國的愛國網民們會拿來大作文章，又要將這兩家媒體扣上「辱華」的帽子，結果可能是可笑到連小粉紅也不屑一顧？
經過時間洗練的文化，外國人一時半刻不懂在所難免，只不過既然有文字、有照片，以圖搜圖似乎也沒那麼麻煩，又或者向提供食譜的作者確認，對這兩大媒體來說必定不是難事。
當然，也並非每一次的無知都只換來訕笑而已。去（2021）年韓國三大電視台之一的 MBC 在轉播東京奧運運動員進場時，或許想趁機為觀眾上堂歷史課，於是在各國進場時放上該國的代表圖像：義大利是披薩；挪威是鮭魚；土耳其是冰淇淋；宣布比特幣為法幣的薩爾瓦多代表隊進場時，電視上則出現比特幣的圖案。
以上這些吃吃喝喝的意象可能還能一笑置之，接下來風險提示越來越高──羅馬尼亞的代表圖像是德古拉；海地運動員進場時電視台換上街頭動亂的景象，字幕還介紹：「因為總統被暗殺，政治情勢動盪、前景不明」；烏克蘭則是放上車諾比核災的照片。
MBC 的「好意」引發反效果，不只讓主播致歉，隔天再發正式聲明道歉並解釋：「這些圖文原本想讓觀眾更輕易地在開幕儀式快速了解進場的國家。」不過顯然有些事情快不得，多想幾下、再慢一點，就更能設身處地思考：難道韓國也會想讓世越號、堅果門或光州事件，成為韓國運動員進場時的配圖嗎？
紙錢怎麼用，你真的搞懂了嗎？
在無傷大雅的情況下，透過犯錯而不斷地試探和碰撞，似乎是促進理解也是了解自身文化的方法。以這次《衛報》的年菜配冥紙照片來說，影像中的紙錢究竟是不是壞兆頭呢？似乎有討論空間。
紙錢分作金銀紙，銀紙用於祭拜祖先和「好兄弟」；金紙則主要用在祭祀神明，偶有例外，但《衛報》照片中的是金紙上頭隱約看得見「壽」字，若是壽金那便是百分之百要燒給神明的。再來，銅錢在電影中能殺鬼，民俗裡古銅錢確實也有招財、避邪、保平安等作用——如果我們自己都弄不清楚什麼場合適用怎樣的習俗，那又怎能指責別人挪用我們的文化？
有華人的地方似乎就有燒紙錢的傳統，但各地習俗又不大相同。柬埔寨的華人也過中元節，傳統市場除了各類供品，最多的就是紙紮商品，原本以為只有葬禮才會出現的紙紮房屋和跑車，原來在柬埔寨是每年過節都會買來燒的供品之一。
再來，各類紙錢也令我大開眼界──要什麼錢就有什麼錢，美元、歐元、英鎊都有，而我也曾在採訪途中真的看見市場擺攤阿姨正在燒美金，這幾年台灣也似乎流行燒外幣。從這些事件和日常觀察，倒是也很想聽聽沒有紙錢文化的歐美人士，對如此行為有什麼想法呢？
執行、核稿編輯：孫雅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