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幾個月以來,台灣疫情進入三級警戒,人們的日常生活、工作模式和社交活動都受到影響,經歷一番適應後,終於盼來「降級不解封」。
過去這陣低氣壓,讓我回想起去(2020)年在德國哥廷根封城時的一個溫暖故事──關於音樂如何讓人們找回堅持和力量的真實事例──或許透過分享,也能帶給你我一些美好。
疫情之中,聽見樂聲
去年 4 月底,封城剛滿一個月,陽光終於驅散了連續兩週的陰雨綿綿,帶來了一絲春日的氣息。那日午後,我一如繼往地朝著哥城家附近的森林走去,哼著歌,在心裡想著:「應該要在大自然中演奏一曲,來詮釋這終於放晴的好天氣和好心情。」

才剛繞進森林裡,不遠處忽然傳來的音樂聲,彷彿回應了我內心的想法。
「這個音量和伴奏,聽起來就像是一場專業的音樂會,但封城期間,怎麼可能會有音樂會呢?究竟是誰在演奏?」帶著種種疑問與好奇,我沿著小徑,循著音樂聲走去。一戶人家的周圍,早已經站著一群人了,大家紛紛望向花園中的小屋。原來是這家人在窗台上演奏著鋼琴和薩克斯風,並用專業音箱播放出來,也難怪在森林中的我,遠遠就能聽得一清二楚。
偌高的樹叢圍籬,擋住了視線,只能隱約看見演奏家的身影。越來越多人和我一樣聞聲而來,有些停下腳步,一起排排站著聆聽;有些則在樹叢的縫隙中一探究竟後便又離開。

一首首耳熟能詳的樂曲在空中飄蕩著:〈On The Sunny Side Of The Street〉、〈Can You Feel the Love Tonight〉、〈Blue Moon〉⋯⋯每演奏完一首曲子,演奏者便會喊出歌名和「Danke schön」(謝謝),我們也報以熱烈掌聲。
在美好的陽光和自然裡,人們隨著音樂輕輕搖擺,狗兒也嗚嗚哼鳴,一對夫妻還跳起了舞,再配上隔壁院子裡孩子遊戲嬉鬧的聲音,一切就像疫情之前的花園音樂會那般,唯一不同處大概就是人與人之間都保持了 2 公尺以上的距離。
哥廷根小城的這場「窗台爵士樂」(Open Window Jazz),讓我想起在義大利,人們一起開窗歌唱;在西班牙,鄰里間隔著陽台的樂器合奏,還有國際音樂家透過網路串聯的百老匯歌曲表演。
世界各地的藝術創作者,儘管在封城期間受到極大的影響(可參考過去文章:德國第六大產業瀕臨崩潰?──文化活動紓困不足,「光之夜」點亮紅燈自救),仍然以有趣的方式為人們鬱悶且孤單的生活,帶來了歡樂。總說在災難和困境之中,更能清楚看見人情冷暖,面對疫情的多變與未知,兩位演奏家貢獻自己所長,用音樂為這個平凡午後和身邊的生命帶來了喜悅。而我,又對這令人迷惘的世界多了一點信心。
原本我以為這場音樂會的結束就是故事的尾聲,殊不知音樂所牽引的緣分才剛剛要開始。
兩週後,又是個陽光和煦的午後,同樣的時間點,我在前往森林的途中再次聽見了熟悉的鋼琴和薩克斯風聲,一首首樂曲是對 ABBA 合唱團的致敬。這次,隔著樹叢圍籬,聽眾們終於在謝幕時見到兩位演奏家,他們是一對夫妻──約瑟芬和艾伯特(Josephine & Albert)。我也鼓起勇氣喊出了邀請,想與他們談談這連續幾場的「窗台爵士樂」。
無心插柳的「窗台爵士樂」計畫
「窗台爵士樂」是約瑟芬和艾伯特在為一位 90 歲老奶奶慶生時萌生的想法。當時,德國已經開始實施封城措施,這使得他們必須隔著一條大街演奏。許多經過的人們紛紛停下腳步,一起享受了這場路旁的露天音樂會,有些甚至還表達了感激之情,謝謝他們在這抑鬱時期,仍然願意為這位奶奶和其他人帶來歡樂。
這次經驗讓他們深深感受到音樂的力量,再加上樂隊因為疫情取消了所有表演和彩排,於是他們決定以練習為由,開始了「窗台爵士樂」的計畫。為了不打擾周遭鄰居,他們先在附近每戶人家的信箱裡投入一張說明,告知練習的日期和時間,這也巧妙地成為一份邀請函。他們還特地選擇在天氣晴朗時演奏,如此一來,喜歡音樂的朋友也可以在自己的院子或附近步行道共襄盛舉。

第一次演奏後,有些人寫了感謝卡投遞在他們的信箱裡,也有人致電表達對這個計畫的支持,熱烈迴響讓他們更有信心持續下去。在這其中,有許多年長者因為較容易受到病毒的影響,從封城後便一直待在家中不敢出門,也許久未與他人接觸,是「窗台爵士樂」讓他們再次走出戶外,並且能夠「有距離」地欣賞自然和音樂的美好。
另外,還有一對中年夫妻出席了每一場演奏,他們非常想念現場表演的感覺,認為除了好的音樂之外,演奏者與觀眾之間的交流是表演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疫情重新改變了人與人的互動模式,也促使藝術家們尋找另一種表現方式,而「窗台爵士樂」的行動正是其中之一。
「在我的經驗裡,一切並不會按照計畫進行,有時它們就這麼自然而然地發生了,音樂是如此,人生也是如此。」談起「窗台爵士樂」,以及自己的音樂學習旅程,艾伯特感性地說。
有趣的是,這對夫妻的相遇也是拜音樂所賜。20 多年前,艾伯特受到朋友邀請首先加入了哥廷根的爵士樂隊,擔任鍵盤手。而約瑟芬作為當時少見的女性薩克斯風樂手,一直無法找到合適的樂隊,在誤打誤撞之下,她來到了艾伯特所在樂隊的彩排現場,而他們也大方地歡迎了她,熱愛音樂的兩人就此結緣。
如今,我得以在花園裡聽見這些美好的音樂和故事,都歸因於每個人的無私分享。如果不是小哥城的爵士樂隊歡迎了女性薩克斯風樂手,約瑟芬和艾伯特不會相遇;如果約瑟芬和艾伯特沒有發起「窗台爵士樂」,我不會在通往森林的路上聽見樂聲,進而與他們相識;如果不是因為想將「窗台爵士樂」的感動分享給更多人,我們不會開啟這場對話。
「到頭來,其實是疫情將我們聚在一起,它促使我們決定為這世界做點什麼。」艾伯特對我說。
回家的途中,我在森林地上發現了一張紙和各種色彩、形狀的石頭,他們排出的長線像是一條蛇,紙上用德語寫著:「這是個遊戲。雖然我們因為病毒無法見面,但請你自行在家彩繪好石頭然後帶來排列,我們一起看看這條蛇能夠有多長。」

我心裡再次會心一笑,約瑟芬、艾伯特、石頭遊戲的發起者,還有許許多多的人,我們都不約而同地用自己微小的光芒在照亮這片黑暗。最困難之時,往往也是最心存美好的時刻。
那是一個美好的時代,那是一個糟糕的時代;那是一個智慧的年頭,那是一個愚昧的年頭⋯⋯人們面前應有盡有,人們面前一無所有;人們正踏上天堂之路,人們正走向地獄之門。簡而言之,那時跟現在非常相像。──狄更斯《雙城記》
一首首樂曲持續迴盪在鄉間午後和每個經過的人心中。一切都會過去的,而我們都要好好的。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