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斷「瘦身又整形」的鐵飯碗:南韓餐桌上,一波三折的「用飯史」

根據南韓飲食文化學者黃教益著作《韓國飲食的素顏:從泡菜到蔘雞湯,形塑韓國飲食文化的100個事典》所言,「韓民族在 5,000 年的歷史中,一直要到 1970 年代才第一次吃到足量的米。」
不斷「瘦身又整形」的鐵飯碗:南韓餐桌上,一波三折的「用飯史」

Photo Credit:KOCOWA TV@Youtube

想必許多吃過韓國料理、喜愛「K-Food」的臺灣讀者,對於南韓餐桌上使用較為不便的扁筷印象深刻外,還會發現當地餐具的特色之一,有以不鏽鋼製作而成的銀白色鐵飯碗。

就現今看來,此鐵飯碗在四季分明、冬季下雪的雪國,除了能起保持米飯溫度的作用外,讀者們是否有想過:為什麼南韓人要使用這樣的鐵飯碗?若再仔細觀察,南韓大街小巷餐廳內的飯碗,幾乎尺寸大小都是整齊劃一的同一規格呢!

原來,這跟 1960 年代後期,韓民族剛結束長年內外戰爭(二次世界大戰脫離日本殖民、1953 年結束韓戰),進而於國內施行白米需求「配套措施」;與 1970 年代漢城(今首爾)市長梁鐸植(양택식;任期:1970-1974 年)推出的「飯碗尺寸」有關。因以上兩項主因,使得這樣小小飯碗,誤打誤撞成為迄今風靡全球的「K-Food」特點之一。

圖/Andres Rodriguez@flicker CC 2.0

眾所皆知,朝鮮半島於 1945 年脫離日本帝國長達近 35 年的殖民日子,理當迎來民族光榮、重建家園之刻,但 1950 年代,卻緊接著發生了民族同胞相殘的「韓戰」,此戰一打就是長達 3 年之久(1950 年 6 月 25 日 -1953 年 7 月 27 日)。

韓戰對韓半島的經濟、國土、社會安全,或人民性命等各個層面,皆造成相當大損傷,除了釀成如今南北韓以北緯 38 度線停戰,劃分成兩國、數萬家庭離散外,曾任美國芝加哥大學系主任,研究朝鮮半島議題的知名學者布魯斯・卡明斯(Burce Cumings)於著作《朝鮮戰爭》中指出,當年韓戰死傷人數為:

涉入這場長達 3 年之久的衝突國家(包含南北韓、中國與美軍等),總共超過 400 萬人傷亡,其中至少 200 萬人是平民──皆比第二次世界大戰或越戰來得高。美國共有 36,940 人,在朝鮮戰場上喪失生命⋯⋯還有 92,134 名美國人在作戰中受傷,事隔數十年,仍有 8,167 人被列為失蹤者。韓國有 1,312,836 人傷亡,其中死者 415,004 人。其他聯合國盟軍的傷亡合計 16,532 人,其中死者 3,094 人。估計北朝鮮傷亡達 200 萬人,其中包括約 100 萬平民,以及 52 萬名士兵。另外,中國方面也有 90 萬名士兵在戰鬥中喪生⋯⋯悲劇在於這場戰爭什麼問題也沒有解決,只是恢復了原先狀況,並且只靠停火來維繫和平。

韓戰的悲痛,不可言喻。

然而,戰後來到 1970 年代,當時由專制鐵腕治理國家的朴正熙總統執政,南韓上下一心為了「漢江經濟奇蹟」努力,而除了政府早先於 1960 年代後期,就已經注意到糧食供給處於不穩定狀態(根據南韓飲食文化學者黃教益著作《韓國飲食的素顏:從泡菜到蔘雞湯,形塑韓國飲食文化的100個事典》所言,「韓民族在 5,000 年的歷史當中,一直要到 1970 年代才第一次吃到足量的米。」),於是苦思如何降低白米飯需求量配套政策,正巧注意到了新興的不鏽鋼飯碗,可作為統一國內米飯量之用具。

而在 1973 年 1 月,由總統任命的首善之都漢城特別市首長梁鐸植,還趁勢提出標準「份量」的國民飲食菜單,且選定模範大眾食堂做示範,其中最為重要的一點,仍是刻意改變餐桌上的飯碗類型,大力推動不鏽鋼飯碗,好取代當時人們習慣使用的石鍋。一則減低人們難以計量的石鍋飯內的白米飯量,避免米飯浪費;二則強化國內白米需求之配套措施。

而根據當時漢城市所推出的不鏽鋼飯碗的尺寸,統一為直徑 11.5 公分、高 7.5 公分,比起沉重碗身的石鍋,輕巧了許多。

圖/Janne Hellsten@flicker CC 2.0

然而「吃飯皇帝大」,當時徹底遵行的業者少之又少,因此中央政府從 1974 年 12 月 4 日起,又再度頒布行政命令,禁止餐館販售石鍋飯,且規定店家只能將白飯裝在不鏽鋼飯碗銷售。但就南韓學者周永河著作《餐桌上的韓國人》來看,他認為當時此道行政命令最大重點在於規定餐館只能販售 7 分度(韓國依米糠被碾去的程度,將米分為 0、5、7、9、11 和 14 分度,數字越小,保留的營養價值越多),對於提供的飯量,並未嚴格執行禁令。

之後 1976 年 6 月 29 日,時漢城市市長具滋春(구자춘;任期:1974-1978 年)再度向餐飲協會下達規令,強制規定業者自 7 月 13 日起,得將米飯裝在不鏽鋼飯碗內販售,藉此好統一國內白米需求配給。

有趣的是,當時不鏽鋼飯碗的尺寸,又被「瘦身」為直徑 10.5 公分、高 6 公分,且規定飯量應該裝至碗的 4/5,若漢城市內餐飲業者違反此規定,違規一次就處以停業一個月,違規兩次則吊銷營業執照,執法之嚴。

爾後,中央「保健社會部」(보건사회부,以下簡稱為「保社部」),也提出行政措施辦法,宣布從 1981 年 1 月開始,將漢城市所制定的不鏽鋼飯碗規格,擴大實施到全國,除了西式與中華料理等異國餐館外,所有傳統韓國料理餐飲業者,都得使用政府規定尺寸的飯碗來販售。因此,上個世紀的內徑 10.5 公分、高 6 公分的不鏽鋼飯碗,也就一直延續到 21 世紀初期。

除了飯碗的尺寸外,連同碗蓋部分,在當初也做了一次改變,主因在於隨著 1980 年代標準尺寸的不鏽鋼飯碗普及全國後,1981 年市面上還誕生一種名為「飯筒保溫桶」(밥솥 보온통;即一個手提大桶內,可以放置多個不鏽鋼飯碗之器具)的專利產品,這也導致當初為求米飯不要太快乾枯的不鏽鋼碗飯「碗蓋」,多使用向上突起之設計,進而「整形」為平坦狀,好順應「飯筒保溫桶」的販售,以便讓在此保溫桶內,能裝入更大量的平坦鐵碗。

然則,鐵飯碗的尺寸仍持續縮小中。21 世紀健康當道,許多營養學專家紛紛提倡人們減少攝取碳水化合物「白飯」,才能順利減重塑身,間接導致南韓飯碗尺寸,「再一度」瘦身,從 2012 年開始,當地竟然出現內徑 9.5 公分、高 5.5 公分的小巧不鏽鋼飯碗,且流行至當地韓式餐館內。

不過就南韓飲食文化學家周永河觀察,認為主打米飯料理的韓式餐館(如販賣辣炒豬肉飯),仍然喜歡使用先前中央規定的飯碗尺寸;而湯飯店(如人蔘雞湯店)則是可能順應民意,較愛用小尺寸的不鏽鋼飯碗,因為來到湯飯店的饕客,大多會把飯倒入湯裡拌著吃,就算飯碗較小、飯量較少,也不太會介意。

圖/Mark Wiens@Youtube

從餐飲業者的角度來看,使用標準尺寸的不鏽鋼飯碗有眾多好處,不但能統一(減少)米飯份量,節省食材成本,並提升餐具本身耐用度外,業主在開店前,就能先煮好飯、裝進飯碗保溫,於用餐尖峰時段客人湧進之際,可從容快速出餐,提高翻桌率。

且對於晚吃、錯過用餐時間的客人而言,不鏽鋼飯碗的米飯仍保有溫度(註1:儘管口感已經不似上午剛出爐的米飯般鮮軟),隨時都可讓人飽餐一頓呢。
 
就此看來,從上個世紀末誕生於南韓餐桌上小小的一碗不鏽鋼飯碗,不僅承載著過往韓民族的用飯史外,且不斷「瘦身又整形」,任誰也沒想到,迄今成為「K-Food」代表特色之一!

註1:美食評論家黃教益描述這種狀態的白飯:「(保溫過久的)飯粒表面乾涸,變成像年糕般硬韌。嚴重的話,飯的顏色還會變黃,甚至還有酸味,而最近有很多餐廳會在飯裡加黑米和香米,雖然不知道他們的意圖,但我猜想也許是為了掩蓋米的品質或飯煮得太久的問題。」引用自:周永河,《餐桌上的韓國人》(한국인운 왜 이렇게 먹을까?),原文經過筆者修飾。本文靈感來自此書,內文資料經筆者再度查閱,編寫而成。

執行編輯:蕭又寧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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