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愛看功夫片的長老「收養」為家人、請吃螞蟻,與「另一個世界」相遇──澳洲「北漂」記(三)

在他們的文化中,在自己的土地走走看看,就像是與土地的互相關照,在 Kunwinjku 語就是 " bolknahnan ",字面上是「去看看」的意思,卻有照顧自己故鄉的深刻意涵。
被愛看功夫片的長老「收養」為家人、請吃螞蟻,與「另一個世界」相遇──澳洲「北漂」記(三)

Photo Credit:楊楚約 提供

前篇:長年歧視崩毀原住民社會,「雙文化學校」能彌補嗎?——澳洲「北漂」記(二)

在原住民重回土地的過程中,經濟來源成了族群延續一個很重要的因素。

工作文化的差異,造成管理困難

在社區營造的過程中,原住民社群以及公益組織就找到了一個提案。與土地的連結不只是文化的傳承,也可以是原住民族群的強項。原住民智慧中包含了對自己土地的認識,而澳洲廣大的土地也非常需要有人管理,每年的澳洲野火需要有人定期控制,不如就以課「碳稅」(Carbon Tax)的方式,讓土地管理去聘請偏鄉原住民,讓土地擁有者以管理自己土地的方式去維持經濟。(有興趣的讀者,可以讀一下《紐約時報》的這篇文章

簡單的土地管理辦公室就座落於部落的正中間。圖/楊楚約 提供

在部落的時候,跟當地的 Warddeken 土地管理的員工有很多接觸,也比較了解其中營運的方式。其中一個管理員 Cee,是從南部上來的外人,主要負責女性員工的管理──職務之所以分性別,主要是因為傳統原住民社群非常強調性別的界線,去狩獵或在土地上巡視只能是男性的工作,所以土地管理這塊,也需要因應這樣的社會狀態,以提供女性不同的就業機會,像是協助發展藝術、文化保存維護等技能。

勵志的是,Cee 可能也差不多 20 幾歲,因為自己對於原住民議題的熱忱,完全投身於偏鄉部落的經營,前幾年在一座更偏僻的小島原住民部落工作。她自己很有理念,非常關心部落的性別平權發展,一心想專業訓練年輕的原住民女生,使女性在部落裡更有自信。

我去訪問土地管理的狀況以及現行方法。圖/楊楚約 提供

只不過,理想的方向跟現實總是有所出入。在偏鄉創造工作機會是一回事,居民的工作意願又是另一個顧慮。

他們土地管理單位有心想要輔導培訓當地原住民,但是很多人的工作動機不高,對於時間的概念也跟西方社會很不一樣。對於部分原住民來說,照時間排班的概念太過僵硬,有些員工往往認為「人有到就好了」,至於「什麼時候到」沒有那麼重要,造成管理困難。

尤其是 COVID-19 疫情的關係,以往政府發的失業救濟金又加倍,沒有工作都可以領差不多的錢,很多人就因為額外的補助而離開工作崗位,到城鎮去消費。雖然疫情沒有進入到原住民社群,但是因為意外的額外補助,工作情況也受到衝擊,很多偏鄉原住民部落反而變得人煙稀少。在離都市遙遠的偏鄉製造工作機會仍然挑戰性很高,但撇開疫情階段不談,長期來說,部落有持續在朝著自給自足的目標上持續邁進。

被納入「家族成員」,和長老舉家出遊

因為原本的部落過於寂靜,我們兩個年輕學生就丟下指導教授,搭 Cee 的便車,到了一個半小時以外的小鎮,想嘗試跟另外一個鎮當地的人們有更多的交流。

出乎我們意料之外的是,這個小鎮呢,雖然也是因為疫情的關係少了很多人,但是很願意跟我們互動。我們利用工作經費,請他們當我們的家教,教授 Kunwinjku 語言與原住民智慧。剛好這個部落的長老 Ross,也很想要跟我們分享他們的野地知識(Bush Knowledge)以及他過去幾十年來語言翻譯和保存的嘗試。

Ross 以雙語跟我們講解不同植物在祭典的用途。圖/楊楚約 提供

在許多澳洲原住民文化裡,氏族名稱(Skin name)是社會相當核心的概念,傳統的原住民社會用 Skin name 理解人際關係。我們跟 Ross 相談甚歡,他表示希望可以收養我,給我一個 Bininj Kunwok 的名字。我當下當然是相當感動,那是一種被接納的認同。

但是另一方面其實還是多少會擔心,擔心自己之後短時間內沒有機會回來,被接納進大家庭之後卻不了了之,因為自己其他的人生規劃,辜負了長老的期許。但是當下長老希望以 Skin name 稱呼你的時候,也真的無從想太多,只能滿心感激地接受了。

於是乎,他認養我為他的兄弟,稱我為 Kamarrang,我就這樣進入了大家族的系統裡了,整個小鎮突然之間都是我的姪子、阿姨、表弟,好笑的是,原來大家都想要給我一個名字,結果被 Ross 搶去了,大家都很興奮。

大家突然一個一個跑上來車上,連小 baby 都一起揪來了。圖/楊楚約 提供

我們因為有土地管理單位的手排越野箱型車,於是向 Ross 提議可以開車到附近看看,結果上車之後,Ross 說他也邀請了他的家人,一瞬間,大人小孩一個接著一個地上了我們後座,突然之間車上多了十幾個人,還有兩個小嬰兒,在我們以為大家都上車之後,又有更多家人繼續湧上來。那個場景荒唐得好笑,但我們覺得很不可思議,有這樣的機會可以跟整個家族的人互動。因為基本上大部分的族人還是相當的害羞怕生,不太敢跟我們講話,突然之間可以跟這麼多族人近距離交流,還是很難得的體驗。

後來我們才意識到,Ross 之所以會希望他的家庭跟我們一起來,是因為他認為我們可以做為部落某種程度的年輕榜樣。在車程中,他刻意問我們兩個年輕人平常的生活習慣,像是「你們在城內會不會常喝酒呀?」、「你們抽菸嗎?」這種問題,他似乎就是要跟他的小孩們說,這些都市人雖然在都市可以自由喝酒抽菸,但他們也不會過度酗酒,才可以在現代世界過充實的生活。

有趣的是,原住民長者們似乎是早期功夫片迷,聽到我是從台灣來的,就想跟我聊一些功夫片,其中 Ross 就問說:「台灣?李小龍就是從那邊來的不是嗎?」反而是我對於功夫片一竅不通,Ross 他們講這些功夫片的演員跟來龍去脈,只能一邊聽一邊附和,挺好笑的。

關照土地,初嚐螞蟻

到了他們這個村附近的聖地,我們一夥人就在白沙河岸旁坐了下來,聽幾個年長的族人講他們的故事以及對於土地的認識。在澳洲原住民社會中,世代口述累積下來的,是深厚的土地智慧。我們跟著長者,到河灘以及叢林的各個角落,聽他們一一介紹每樣當地的植物。在他們的文化中,在自己的土地走走看看,就像是與土地的互相關照,在 Kunwinjku 語就是 " bolknahnan ",字面上是「去看看」的意思,卻有照顧自己故鄉的深刻意涵。

這不禁讓我想到排灣族作家伊苞在《老鷹,再見》一書當中,寫到自己父親總會到山上觀察萬物,教導子女辨認植物,而她排灣族的父親就稱這樣的時間為「拜訪」。

在 Kunwinjku 語裡「去看看」就有照顧土地的意涵在其中。圖/楊楚約 提供

其中,Ross 在樹上抓了 10 來隻在樹上極大隻的綠色螞蟻,把肥美的尾巴一一挑了出來,跟我說這是健康食品,特別請我吃。我心裡當然有所恐懼,問了一下吃起來是什麼味道。他笑笑地,跟我說:「大概就像雞肉一樣吧!」我鼓起勇氣,吃了一大口綠色螞蟻尾巴,頗有嚼勁,克服了吃昆蟲的這一關。

但是,吃起來一點都不像是雞肉。

圖/楊楚約 提供

「這真的好玩嗎?」兩個世界的相遇

部落成長的年輕人似乎相當怕生,對於外來人有些好奇,但大部分的時候,他們都笑笑不敢太多講話,只有在我主動問問題的時候,他們才敢跟我說他們的名字跟家族關係,或是跟我介紹小寶寶的名字。

那兩個世界的隔閡真的很難想像,我們這些現代國際化的年輕一代,平常跟世界不同文化的其他年輕人都可以自在來往,我的同事是法國人,我們可以完全沒有隔閡的相處。相較起來,澳洲主流社會的青年,在澳洲的土地上,想要跟偏鄉原住民的年輕朋友溝通,反而是很大的挑戰。

很難想像,一樣是澳洲的年輕人,不管是生活世界還是社會常態,兩個世界有這麼大的距離。我也理解,在他們的土地上,我是外人,也不能假設部落年輕人就得跟我溝通,如果真的要融入當地年輕人的圈子,的確需要用更多時間在當地生活、拉近關係,學習他們的方式,才算是比較有誠意的交流吧。

年輕人看到我們對於他們的部落文化這麼有興趣,似乎感到很訝異。在回程的路上,他們就問我:「這真的好玩嗎?」他們大概沒有意識到自己文化在世界上的獨特性,覺得這些土地的知識就是很無聊乏味、老人家的嘮叨。我們展現的熱情反而讓他們覺得很神奇,他們沒想到自己祖先的文化,其實對於其他人是這麼有吸引力的。我們是否都有類似的盲點,看到他人的視角,才能體會自身文化的魅力呢?

下篇:「檢討殖民從自己開始」:台灣也該學的「原住民正義」──澳洲「北漂」記(四)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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