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篇:我漂向北方:在這裡,Wifi 密碼是敏感話題、最高機密——澳洲「北漂」記(一)
在澳洲大陸,這樣 50 人以上的原住民 Outstation(偏遠駐營)部落,就有一千多座,這些聚落有其文化重要性,卻也不乏其社會問題。
澳洲原住民在澳洲大陸居住已至少 6 萬年以上,是人類當中最早從非洲大陸遷移出來的族群,也被認為是擁有世界最古老的延續文化,如此長遠的時間概念,以及人類與土地的連結,是近百年大量遷移的歐亞人民很難理解的。比方說,部分沿海原住民的口述故事中,甚至有 7 千年前冰河時期的記載,這些族群可以透過口述經驗,「記得」數千年前的海岸線,以及水位上漲的過程,那樣上萬年世代相傳的記憶,就刻印在這些族群的口述故事以及語言裡。

但 19-20 世紀之間,殖民政府為了自己的利益以及偏見,長期沒有把原住民當成平等的「人類」對待。直到 1967 年公投通過,政府才承認澳洲原住民身為澳洲公民的身分。過去土地掠奪者不願承認澳洲原住民身為人類平等的權利,可說是「乞丐趕廟公」,是一段極為可恥的歷史。
歧視政策的後遺症,至今仍難修補
澳洲原住民因為殖民政府的差別待遇以及歧視政策,很多流離失所,造成了深刻的世代傷痕。20 世紀初期,殖民政府為了管控的方便,長期透過傳道士教會,將四散的原住民集中到交通便利一些的傳道士村落。在我們拜訪的區域,Gunbalanya 就是早期傳道士設立的聚落,很多老一輩的原住民都是在那邊成長生活的。
殖民政府以及教會美其名要「教化」這些原住民族群,說穿了顯現的,只是自己文明的野蠻。原住民在被迫離開自己祖靈的土地之後,失去了文化的連結,西方文化帶來的快速娛樂享受,很快地開始在部落裡有極度負面的影響。離開了自己的領土,少了土地的儀式及活動,許多失根的原住民抑鬱寡歡,染上酗酒賭博的惡習,原住民的傳教士村落開始大規模快速殞落,出現許多家暴性侵等問題,這嚴重損毀了原住民的傳統,家庭開始脫序。

而 70 年代以來,傳統原住民社會秩序在西方小鎮已經無法修補,又因為原住民土地運動的帶動,許多部落長者開始自主帶領族人回到原始領地,開始了 Return to Country Movement 的浪潮。
我們拜訪的這些部落,就是在這樣的歷史背景之下所成立,長者跟我們講述當時他父親如何憑藉著兒時的土地經驗,在這浩大的荒原裡,找回自己部落祖靈的那顆樹。說真的,對於我們這些都市人來說,很難相信在如此廣闊的林地,在離開 60 幾年之後,族人能夠重新找回這一棵樹。但是,我們深刻感受到那種,翻山越嶺,在炎日之下步行數週數月,都要重回自己故鄉的渴望。
Return to Country Movement 的宗旨,即是按下重新啟動的按鍵,讓族人回到自己有連結的土地,遠離酒精與賭博的誘惑,回到祖靈的眷顧,回到家庭的關懷。

但是現實與理想的差距總是令人失望,原住民重回土地,有些地方成立了原住民保留區,禁止任何外人與酒精的進入,落實了無酒精保留區。但是隨著世界快速國際化以及都市化,這群人卻義無反顧地往另一個方向前進,某種程度上也使他們離主流社會更加遙遠:現代醫療以及基本教育很難在這些偏遠地區實踐,也嚴重缺少地方的工作機會,使得很多人維持著非常基本的生活水平,許多人健康情況相對不理想,仍然要靠著來往達爾文去彌補部落裡資源的不足。
澳洲社會以及政府數十年來,有一些輔導的政策,但是執政者過去往往用主流的社會規劃去插手干預,總是無法深刻了解部落人民的實際想法和需求,再加上距離的障礙,在試圖創造工作機會以及社會福利的過程中,固然有一些成效,但進度仍是相較緩慢。
「雙文化學校」的理想與挑戰
因為某天下午幫了當地的老師換了吉普車的後輪,便被邀請去隔天他們每周的校外教學。

這所獨立小學,說穿了,也就是一樣帆布木板基地搭建的一間教室,設備看似簡單,背後的教育理念卻極為深厚。部落長者在各界人士的幫忙之下,成立了這所雙文化小學,宗旨在於輔導學生熟悉主流澳洲的外地人(Balanda,多數情況是白人)文化,也要讓學生深入理解自己傳統的 Kunwinjku 語言文化。
雖然說主要的老師依然是專業受訓的 Balanda(外地人),但他們非常注重學童的原住民土地教育。除了課程中會找當地長輩們來教導 Kunwinjku 語言,也會每周四去到附近的田野做校外教學,讓小孩們與部落長輩學習土地的知識。
我平時常常在小學裡串門子,也會請小朋友教我 Kunwinjku,這不只是跟小朋友打成一片的機會,也可以做雙向的學習。我更曾參加週四的校外教學,和小朋友們坐著學校四輪驅動的越野車一起出遊。因為這些區域完全沒有鋪水泥路,全程都是在莽林裡的奔馳,往往路途顛簸,有種坐雲霄飛車的感受。

我們上午先去附近找蜂蜜,在徒步尋找蜂蜜的過程中,其中一位資深老師跟我分享了在偏鄉從事教育的經驗:她和另一位老師,在城市裡都有自己的親人和伴侶,但為了教育,她們犧牲了自己的生活,來到偏鄉前線當老師,長期在部落裡跟族人一起共處。我很佩服她們能夠克服高溫燠熱的天氣、無數的昆蟲以及現代設施的缺乏,在偏鄉裡面實踐她們的教育理念,更在傳統的部落裡豎立了很不一樣的女性榜樣。
澳洲偏鄉部落的教育工作可說是一條舖滿荆棘的路,從老師的分享當中,我完全能感受那種一次又一次沉重的挫折感。即使有義務教育,很多偏鄉的原住民小孩因為各種因素很難完整地去接受教育,太多家庭因素阻礙了他們受教的機會。尤其是原住民社群中有很多喪事,族人通常會舉辦至少一兩周的喪禮,小孩的教育會容易受到中斷。
因為傳統的遷移習慣,族人也常常搬家。還有家庭出現問題的時候,也會嚴重影響學生的學習狀況。很多情況,即使這些老師再有心,都很難引導學生正常的學習。但是老師也提到,整體的情況正在緩慢的改善,要弭平過去殖民造成的歷史創傷,需要的是好幾個世代人持續不斷的耕耘。

中午時分,熾熱的陽光開始發威,我們開車到了河邊休憩。走了一小段路,看到那白淨的河灘,以及透澈見底的清流,內心感動。很難想像,方圓內數百公里可能都是杳無人煙的荒原,這河谷離世界多麼遙遠。我們跳進清澈的河水裡,在水裡面嬉戲,玩游泳捉迷藏的遊戲。那小朋友在水裡面燦爛笑容的畫面,真的深深地烙在我腦裡。午餐我們就地生火,在野外烤了一些香腸,大家在樹蔭下一起享用。到現在,我都還很難忘記那一個在 West Arnhem 美好的下午。
誤闖聖地,喝下清澈的聖水
回程的路上,小孩們說想要帶我去看他們的聖地以及祖先留下來的壁畫。但他們也提醒我,在聖地是不能拍照的,祖靈會不高興。跟著他們的腳步,我們爬過大石頭,步入了兩個巨大岩壁中間的間隙,沿著這條大自然塑造出來的弄巷一直走進去,走到最裡面,只見幾束陽光從數層樓高的岩石縫隙灑在這條小徑裡,最裡面有一個清澈見底的池子。除了我們的步伐聲,沒有其他雜音,一切是如此地寂靜。只見小朋友帶了馬克杯,把水裝了起來,遞過來給我喝。他們說這是聖水,會自然治癒人的身體。
我喝下泉水,乾淨透徹沒有異味,喝起來著實清爽。在如此神聖的地方,內心只有敬畏,當下被震懾到呆站在那邊。
他們再繼續帶我到下一站,去找出他們氏族祖先留下來的壁畫。我沒有辦法想像,如此珍貴的原住民壁畫,就是如此自然地存在在野外的大石頭裡,而因為他們的帶領,讓我有機會可以親身感受壁畫乘載的記憶。Delsanto 開始以他小朋友的語言,跟我詳細解說每一個壁畫背後的傳說以及寓言。在每個簡單故事背後,可以窺探他們部份的社會價值,但是真的要去親身體驗、去理解那巨大的宇宙觀,大概真的需要在這樣的世界生活成長,才能有更深刻的領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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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林欣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