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賈伯斯的「世紀之握」，開啟內容帝國 20 年輝煌路——深讀迪士尼傳奇執行長自傳（下）

在上篇文章《從「你沒有任何升遷機會了」的最基層員工，成為公司總裁 ──深讀迪士尼傳奇執行長自傳（上）》中，我們回顧了 Bob Iger 從美國廣播公司（ABC）底層做到總裁的 20 年。隨著 1995 年迪士尼宣佈收購 Capital Cities／ABC， Bob Iger 接下來在迪士尼 25 年的篇章也正式開啟：

從「賣給」迪士尼，到「當家」迪士尼

當時，跟著 Capital Cities／ABC 一起被「賣給」迪士尼的 Bob Iger，照理說是填補前一年因空難意外去世的迪士尼 COO 的位置，輔佐 CEO 邁克爾．艾斯納（Michael Eisner）。

然而事與願違，Eisner 對 Bob Iger 始終有戒心，先是在兩人之間多插了個位子，找來邁克爾．奧維茨（Michael Ovitz）擔任迪士尼公司總裁──這決定事後證明是極大錯誤，一年多後 Ovitz 即被解雇。Ovitz 離開後，Eisner 與 Bob Iger 的關係雖變得較緊密，但基本上 Eisner 還是在沒有副手的情況下，獨自營運公司。Bob Iger 在自傳中寫道：「⋯⋯他覺得我一直在覬覦著他的寶座，因此從來不能完全信任我⋯⋯Eisner 偶爾會讓我參與決策制定並向我吐露心聲，但轉眼之間態度又會急轉直下，與我保持距離。」

這段時間，Bob Iger 擔任 ABC 電視集團的董事長，主要負責 ABC 電視網、ESPN 以及整個迪士尼電視的運營。憑藉之前跟著 ABC 體育部大老 Roone 負責《體育大世界》的歷練，Bob Iger 是少數擁有跨國經驗的迪士尼高管，也是當時公司唯一了解中國市場的人。因此，他還被任命為「華特迪士尼國際」的總裁。

上海迪士尼這個重大計劃，就是在這段期間啟動的：從 1998 年 10 月，Bob Iger 第一次飛往中國，確定樂園選址落腳上海浦東，到後來的斡旋、談判、視察──整整 18 年期間，他造訪了中國 40  次。（關於 Bob Iger 化解上海迪士尼開園時的公關危機，請見《上海迪士尼最不童話的一面：開幕在即時，兩場暴風級的公關危機》）

1999 年 12 月，Eisner 終於宣佈 Bob Iger 成為迪士尼總裁和 COO。Eisner 最為人樂道的功績，是在 20 世紀 80 年代末到 90 年代初，與傑佛瑞．卡森伯格（Jeffrey Katzenberg）共同催生《小美人魚》、《美女與野獸》、《阿拉丁》、《獅子王》等動畫，為迪士尼賺得盆滿缽滿；但進入 90 年代後期，Eisner 卻因前述的人事問題，與 Katzenberg鬧翻（Katzenberg 因此成立夢工廠），迪士尼動畫部門開始走下坡──2000 年前後迪士尼推出的《大力士》、《花木蘭》、《泰山》、《熊的傳說》，無論在電影評價或商業收益上，均無法與 10 年前的成功作品同日而語。這段期間，迪士尼是靠著與皮克斯（PIXAR）共同製作、宣傳以及發行的《玩具總動員》（1995）、 《蟲蟲危機》（1998），以及《怪獸電力公司》（2001），才不至消失在大眾視野。然而，Eisner 的壞脾氣終究還是「砸鍋」了：他與皮克斯的創辦人賈伯斯鬧翻，被自家董事倒戈──業績與人事的雙重打擊，讓 Eisner 不得不在 2004 年 9 月初，宣佈他將在合約到期時卸任。

迪士尼董事開始物色新的 CEO，論資歷或功勳，Bob Iger 都是內部唯一人選，但過程卻十分曲折：他共被要求進行了 15 次面談，每次被問的問題大同小異，甚至有時是十分羞辱人的，如 Bob Iger 在自傳寫到：

我飛到紐約，在加里（編按：負責進行最後一關面談的外部獵頭）的辦公室參加午餐會。我們坐在一間會議室裡，桌上只放著水⋯⋯他向我提出一系列跟我無甚關係、甚至完全無關的問題。面談進行 30 分鐘後，加里的助理拿著「為他一人準備的」午餐紙袋走進來，並告訴加理，準備載他去佛羅里達的私人飛機很快就要起飛──然後加理便拿著午餐，直接起身離開了。

Bob Iger 面對的挑戰，還來自如何打破董事會與商業分析師的成見：他們儘管同意迪士尼急需轉型，但也認為選擇 Bob Iger ，等於選擇了一個對 Eisner 言聽計從的「傀儡」。

Bob Iger 決定，他不為「前任老闆」過去的決策辯護，也不為自己的利益抨擊 Eisner，「未來才是我唯一的關注點。」他並定下三大「競選政見」：（1）打造高品質的品牌內容（2）擁抱科技，好接觸更多消費者（3）讓迪士尼成為真正的全球企業，特別是在中國和印度市場增加滲透率。

長達半年的的選拔「噩夢」，終於在 2005 年 3 月結束，迪士尼董事會正式宣布，由 Bob Iger 接任 Eisner，擔任迪士尼集團的最高領導人。

從「永不合作」到「世紀之握」，與賈伯斯的關鍵破冰

在 Bob Iger 得知自己將接任迪士尼 CEO 的那個週六，他先打了電話給父母、孩子、前老闆──然後，他決定打給當時只能算是泛泛之交、兩方公司卻「樑子頗大」的賈伯斯。

當時，迪士尼與皮克斯因既有合約條件的變動，談判陷入僵局，加上與迪士尼前任 CEO Eisner 的過節，賈伯斯公開說過：「我再也不會與迪士尼合作。」

聽到 Bob Iger 將成為 CEO 的消息，賈伯斯基本上只簡單回了：「嗯，好。」Bob Iger接著說，想找去拜訪賈伯斯，希望兩家公司有機會能重修舊好。賈伯斯只淡淡地問：「你跟 Eisner 一起工作多久了？」

「10 年了，」Bob Iger 回道。

「哼，」賈伯斯說：「好吧，我不覺得事情會有任何改變，但是沒問題，等塵埃落定的時候，我們再聯繫。」

要跟賈伯斯「破冰」當然沒那麼容易，Bob Iger 於是決定「繞路而行」：不久後，Bob Iger 再次聯絡（2000 年時回歸蘋果擔任 CEO 的）賈伯斯，說自己是個狂熱的音樂愛好者、也是 iPod 的用戶，他常想著，如果有天能有「電視節目版的 iTunes」，大家在上面隨選隨看，會是多棒的一件事？

這個想法似乎打中了賈伯斯，電話那頭，賈伯斯沉默了一會兒，接著說：「我正在做一個專案，想讓你看看。」

幾周後兩人見面，賈伯斯拿出了當時還未公佈、能夠播放影音的新款 iPod。即使這設備只有幾張郵票的大小，在賈伯斯極富感染性的說明下，彷佛眼前轟然豎立了一家電影院，「如果我們把這個產品推到市場，你能不能把你們的電視節目放進去？」Bob Iger 毫不猶豫地答應了。

2005 年 10 月，賈伯斯與 Bob Iger 在蘋果的發佈會上同台宣佈，5 部迪士尼電視劇可以在 iTunes 下載，並可在帶有影音功能的 iPod 上播放──這時間點是 Bob Iger 結束過渡期，正式成為迪士尼 CEO 的兩周後。外界對於 Bob Iger 如此迅速修復好與賈伯斯的關係，無不感到驚訝。

而 Bob Iger 的佈局，當然不只是和賈伯斯「破冰」、同台亮相而已──他真正想要達成的目標，是把「賈伯斯」與「皮克斯」都拉進迪士尼。

「這不算是世界上最離譜的想法」——收購「賈伯斯的皮克斯」、共寫動畫新頁 

然而，要「深化」和賈伯斯與皮克斯的合作，談何容易？這是因為賈伯斯想出來的任何合約，都向來「嚴重偏袒自家人」；再加上就當時外在情勢，皮克斯已是動畫電影的領頭羊，確實擁有各種有利的談判條件。

Bob Iger 明白，自己得向董事會爭取更多籌碼，儘快「攤牌」。

Bob Iger 一直有強烈的直覺，堅信迪士尼併購皮克斯是一定要做的事：一方面，他需要讓皮克斯的創意基因與技術，為當時奄奄一息的迪士尼動畫注入新血；二方面，他想把賈伯斯帶進迪士尼的董事會，抗衡迪士尼的官僚作風。而當時的市場分析師與風險投資專家也認為，對迪士尼來說，「關鍵不在這筆買賣（併購）有多貴，而在皮克斯若被別家買走、會對迪士尼帶來多大的損失。」

在 Bob Iger 就任 CEO 後的第一場董事會上，空氣中彌漫著期待的氣氛──畢竟這是在 20 多年來（Eisner 擔任迪士尼 CEO 長達 21 年），迪士尼董事會第一次聽新任 CEO 的發言。

但當他提出要收購皮克斯的想法時，氣氛瞬間一變。所有人激烈地爭論起來，有人斬釘截鐵地說：「賈伯斯是不可能賣掉皮克斯的！」有人則質疑，「為何不挖角賈伯斯的幾名大將就好？」更有人直接「開嗆」 Bob Iger：「你用了這麼多資料，說明皮克斯如今在許多地方超越迪士尼，那這幾年裡，你有 5 年擔任 COO。你對這種結果不必負責嗎？」

沒有極力辯駁，Bob Iger 仍把焦點放在「未來」，堅定說明自己對迪士尼併購皮克斯後的願景。最後，董事會開了所謂的「黃燈」：董事們認為這個構想很可能無法實現，但不反對加碼「嘗試一下」。

既然董事會開了路，Bob Iger 一天也沒浪費，他知道，以賈伯斯不耐煩的性格，拖越久變卦越多。趁現在彼此關係回暖，得儘快告訴賈伯斯，他想談的不再只是既有合約的你增我減，而是收購。透過 Bob Iger 的自傳，還原了當時場景：

「我有一個挺瘋狂的想法。我能不能過一兩天來找你聊聊？」當時的我還沒有完全領會到史蒂夫有多喜歡大膽的想法。「現在就告訴我吧。」他說。
「我在思考我們兩家公司各自的未來前景，」我說道，「你覺得迪士尼收購皮克斯這個想法怎麼樣？」
我等著他掛掉電話或是放聲大笑。他回應之前的安靜，漫長得彷彿無窮無盡。
沒想到他回達：「你知道嗎，這不算是世界上最離譜的想法。」

經過多次與賈伯斯會面，分析收購案利弊；又與皮克斯另外兩位創始人艾徳文（Edwin Earl Catmull）和約翰（John A. Lasseter）會談，商討如何維持皮克斯獨特的企業文化；再找來專業人馬，研究可搭建的財務架構；多次向董事會報告⋯⋯終於，雙方決議以 74 億美元「成交」，並且在 2006 年 1 月 24 日舉行的最後一次投票中，迪士尼董事會以 9 票贊成，2 票反對，收購皮克斯一案獲得批准，預計等到當天太平洋時間下午 1:00 股市收盤後，就發佈收購消息。

世紀併購案前的 30 分鐘，得知噩耗

新聞發佈會前的空檔，賈伯斯把 Bob Iger 拉到一邊，說道：「我們去散步吧。」中午 12:15 分，兩人走了一會兒後，在一張長椅上坐下。賈伯斯開口：「我要告訴你一件事，目前只有我的太太勞倫和醫生才知道的事。」他要求 Bob Iger 完全保密，然後說：「我的癌症復發了。」

賈伯斯告訴 Bob Iger：「你可以選擇退出這筆交易，然後把責任全推到我身上。」──當時是12:30 分，離迪士尼宣佈將收購皮克斯只剩下 30 分鐘。陷入糾結的 Bob Iger 問：「關於這件事，我還能知道些什麼？或許能幫我做好決定。」

賈伯斯告訴 Bob Iger，癌症現在已擴散到了肝臟，但他無論如何會撐到兒子的高中畢業典禮──這是 4 年後的事。

Bob Iger 決定拒絕賈伯斯取消協議的提議。雖然當下他並不能百分之百確定自己是否正確，但也很快地意識到，儘管賈伯斯對他個人有重要意義、兩人相知相惜，但對這件收購案本身，賈伯斯並非不可或缺。

收購皮克斯的消息於 1︰05 宣佈。記者會後，Bob Iger 與賈伯斯並肩站在皮克斯中庭的講臺上，準備對員工們致詞。此時剛好有人送來一盞皮克斯的精神象徵「跳跳燈」，Bob Iger 即席發揮，對團隊表示感謝之際，也承諾他們：「將會用這盞檯燈來照亮迪士尼城堡」──鮮明的比喻與畫面，聽聞者無不會心一笑。

而當晚 Bob Iger 回到家中，身邊只有妻子薇羅（Willow Bay）時，他忍不住提到賈伯斯的病情──薇羅認識賈伯斯的時間，其實比 Bob Iger 更早。

對於 Bob Iger 升任 CEO 後意義如此重大的一天，兩人沒有舉杯歡慶，而是一起潸然淚下。

四宗歷史性收購與 Disney+ ，確立內容帝國無垠版圖 

如果說，2006 年收購皮克斯，是 Bob Iger 為當時江河日下的迪士尼動畫，不得不做、先搶先贏的「求生戰術」；那麼，緊接下來的另外 3 起重大收購案（2009 年收購漫威影業、2012 年收購盧卡斯影業、2017  年收購二十一世紀福斯影片公司），則讓我們看見 Bob Iger 一手擘劃，一幅更宏大且指向未來的戰略藍圖。

從 1995 年跟著 Capital Cities／ABC被「賣進」迪士尼時，Bob Iger 就意識到：「過小的規模在瞬息萬變的世界中，不具備競爭的實力。」因此，他其實早已決心透過收購，快速壯大迪士尼的 IP 規模，讓迪士尼的客群從原本主打家庭、低齡族群，延伸到成人市場。

另一方面，當 Bob Iger 在 2016-2017 年進行二十一世紀福斯影片公司的收購案時，同時還有另一樁交易也如火如荼地進行──那就是收購串流媒體技術公司 BAMTech 的控股。得到 BAMTech 的技術支援後，迪士尼先在 2018 年推出體育串流服務 ESPN+，後在 2019 年推出 Disney+ 的串流服務，真正完成從內容產製到發行的銜接，得以第一手掌握用戶行為。

如今，疫情之下，迪士尼與環球等幾大影業，紛紛選擇「院轉網」，將原本計畫在院線上映的電影，改成直接在網路首發──後者（環球）一度遭到北美最大院線 AMC 的封殺令（後來達成協議，將院線窗口期從之前的 75 天縮短至 17 天），迪士尼相對卻毫髮無傷──其主要原因，便是迪士尼擁有規模化的內容矩陣，談判籌碼大上許多。由此更能再次看出 Bob Iger 佈局的遠見：透過規模化的內容，保證面對通路的話語權。

如今回望這整整 45 年的職涯路，Bob Iger 的傳奇始於由公司底層爬到頂峰，再由「被賣」到「當家」，接著又花了 20 餘年時間，把主要競爭對手──化為助力，成就了今日橫跨全球的內容帝國。其運籌帷幄的手腕與洞燭機先的智慧，實在不負「傳奇」之名。

備註：本文完整版首發於〈文旅求是〉公眾號。如欲閱讀，歡迎參考連結。

執行編輯：吳玲臻
核稿編輯：張翔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