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位矽谷創業家談「如果能重來」:100 倍報酬、看對趨勢,為什麼仍不能保證成功?

5 位矽谷傳奇前輩走過 40 年創業與投資浪潮,帶你揭開成功背後的真相,分享昂貴的失敗教訓。
5 位矽谷創業家談「如果能重來」:100 倍報酬、看對趨勢,為什麼仍不能保證成功?

SVT Angels 矽谷創業投資大神們熱情分享四十年來的創業及投資經驗。

Photo Credit:黃俊傑 Amos Huang 提供

【換日線這篇文章,陪你探索以下重點】

坐在我面前的這些創業家與投資前輩,有人創辦的公司以約 410 億美元的天價被收購;有人把企業軟體公司做到超過 250 億美元市值;有人在十多年內接連創辦十多家公司,被媒體稱為「矽谷創業之神」;也有人做了數十筆天使投資,投出 25 倍、70 倍,甚至 100 倍的回報。

去年,我帶著 SIC(Sustainable Impact Capital)投資人拜訪駐舊金山台北經濟文化辦事處科技組,因緣際會認識創投前輩林富元(Bob),而因此有了今年夏天與 SVT Angels 幾位前輩交流的機會,親耳聽聞他們走過 40 年的創業與投資故事。

SIC 及 SVT Angels 建立起台美新創投資生態連結,並辦理經常性的交流與對話,協助兩邊新創及投資人對齊認知。圖/黃俊傑 Amos Huang 提供

這次拜訪的 5 位矽谷前輩分別是:曾被商業媒體 BusinessWeek 列為全球最具影響力電子商務人物之一的陳丕宏、SDL 共同創辦人龔行憲、Cascade Communications 共同創辦人陳五福、天使投資人林富元,以及連續創業家蕭一白。

他們創業、投資的金額大到不知該如何想像,過去一年多次到矽谷拜訪,我很幸運地能親自問到他們一個問題:「如果四十年前的你,今天重新來一次,有哪些事情你絕對不會再做?

他們的答案,比成功故事有意思得多。

趨勢看對了,公司為何還是會失敗?

陳丕宏的故事很像網路時代最典型的矽谷神話。他先創辦 Gain Technology,1992 年以超過 1.5 億美元出售給 Sybase,隔年成立 BroadVision,也順利在 3 年後上市,抓住企業開始把交易、內容與服務搬上網路的大浪。2000 年,BroadVision 市值一度超過 250 億美元。

如果故事停在這裡,就是創業成功學的經典案例。

但網路泡沫破裂後,事情急轉直下。美聯社的報導指出,BroadVision 在 2000 年初還有約 230 億美元市值,但到 2002 年 7 月只剩 9,800 萬美元,短短兩年,市場價值蒸發超過 99%。這樣的故事,對照今天在 SaaS、AI 領域深耕的新創公司而言,是否很有即視感?

他們並不是因為網際網路(Internet)沒有發生而跌落谷底,現實反而恰恰相反,網路後來的發展比當時大多數人的想像都更大。但準確預測一個長期趨勢,並不代表你的公司一定活得到趨勢完全兌現的那一天。

我們幾乎都相信,AI 一定會成為未來世界的重要基礎,但那個世界有沒有你,才是真正的問題!

這也是我從他們身上帶走的第一個提醒,「創業前,要問公司撐不撐得到,趨勢到來的那一天。」

陳丕宏及其他大師們分享著刻骨銘心的創業血淚經驗。圖/黃俊傑 Amos Huang 提供

技術超前,為什麼也會創業失敗?

如果說陳丕宏的故事提醒我們市場會突然改變,那麼龔行憲的經驗就更直接了。

1983 年,他共同創辦 SDL,成功把高功率半導體雷射推向商業化。SDL 在 1995 年上市後,遇上網際網路與光通訊的黃金年代。2000 年,JDS Uniphase 宣布以約 410 億美元的換股交易收購 SDL。

商業周刊》後來回顧這段歷史,直接用「一萬倍投資報酬率」描述 SDL 的成功,並稱龔行憲為「光纖創業教父」,但那篇報導的標題卻是「比天價交易還值錢的失敗啟示錄」。

這個標題的起源,是因為在 SDL 出場之後,龔行憲再次創業,而這一次卻差點把公司做倒。

2000 年前後,他共同成立 Pine Photonics。當時所有人都相信光通訊會爆發,公司希望快速上市,開始增加人力、擴產品線、提前投資產能,甚至開發市場還沒有準備好使用的高速產品。現在回頭看,高速光通訊確實成為 AI 資料中心的重要基礎技術,也讓人更能理解當年龔行憲對產業方向的判斷有多超前,但問題也在於「超前」,技術看到了未來,不代表市場已經準備好。

他的反思是,當時太在乎公司能值多少錢,卻沒有好好看公司到底有沒有獲利,產品線愈做愈多,也把「技術能不能做」和「客戶現在願不願意買」混在一起。網路泡沫一破,客戶砍單、融資市場突然關閉,公司被迫縮減組織、產品線與支出,最後由 Opnext 收購。

他後來把這一跤濃縮成三件很簡單的事:重視獲利、不要一次做太多事情,以及產品應該回到市場真正的需要。

把這三句話放到今天的 AI 產業,依然完全適用。技術越熱門、資金越充裕的時候,創業者反而越容易把「未來一定會發生」,誤認成「客戶今天就會付錢」。

一年倒掉三家公司後,他如何重新創業?

陳五福的創業故事,又是另一段神話了。

他在 15 年內連續創辦或共同創辦了十多家網路通訊公司,且幾乎每一家都以驚人的速度被科技巨頭高價收購。他共同創辦的 Cascade Communications 一度達到約 100 億美元的市值,其他如 Arris、Ardent、Shasta 等公司也陸續被大型科技企業收購。他被 Red Herring 選為年度十大創業家之一,富比世(Forbes)也曾將他列入美國頂尖創投人名單。

但他也提到,自己的創業歷程中,曾有兩家公司上市、六家公司被併購,也曾在一年內連續倒掉三家公司。可見,真正厲害的創業者,也不是每一把都贏,而是輸過之後,好好反思、重新思考,知道哪些錯誤不能再犯,下一次仍然敢重新開始。

當天,五福老師先問了兩個很簡單的問題:「你現在正在做什麼?」及「你想做什麼?」第一句逼問創業者面對現實,你現在到底有什麼產品?誰真的願意付錢?團隊真正擁有什麼能力?第二句則聚焦在企業的願景,最後想成為什麼公司?服務什麼市場?建立什麼競爭優勢?

創業最重要的事情,就是誠實看清楚這兩個答案之間還差多遠。

SIC 邀請陳五福老師回台分享創業投資觀點。圖/黃俊傑 Amos Huang 提供

投出 100 倍後,他仍不相信「成功公式」

林富元的氣質,則跟其他幾位又不太一樣,他也常被形容為最熱血、最不按牌理出牌的「矽谷搖滾天使」,談 Ed Sheeran、談音樂、談《奧德賽》,也談 AI 時代下,人的直覺與共鳴。

但如果你看他的投資,會覺得不可思議。林富元早期投資 Avanti,投資回報約 25 倍;Vertex Networks 賣給 Mitel,約 20 倍;MPS 上市,約 70 倍;LightLogic 後來以約 4 億美元出售給 Intel,投資回報約達 100 倍。他曾投資約 50 家新創,其中超過 20 家完成上市或併購。

但那天他談最多的,反而不是怎麼找下一個 100 倍。他提醒我們,成功往往被事後整理成一套很漂亮的公式,但真正的結果其實還受到市場時機、資本環境、個人判斷,甚至「運氣」影響。

他說最近看《奧德賽》後,認為創業的寓意其實是兩句看起來互相矛盾的話:Keep on fighting(持續奮戰)及 Give up control(放下控制)。

創業者可以控制的,是有沒有真的理解客戶、成本有沒有紀律、產品是否創造價值、團隊有沒有持續學習;不能完全控制的,是市場什麼時候轉向、投資人還願不願意投錢、政策怎麼改,以及下一個技術典範什麼時候出現。

成熟不是相信「只要努力一定會成功」,而是把可以控制的事情做到最好,同時接受有些結果,本來就不在自己手上。

SIC 為林富元舉辦的新書發表會。圖/黃俊傑 Amos Huang 提供

台灣新創如何真正「出海」?

蕭一白(Terry)走的又是另一條路。

他從電信產業進入創業,成立 InphoMatch,後來發展成 Mobile 365。2006 年,Sybase 以 4.17 億美元現金完成收購。之後他又繼續創業,參與 Hook Mobile 與 Kaleyra 的發展,再從創業者走到投資人和創業教育者。

從 2008 年開始,他做了約 50 筆天使投資,BonHope Capital 公開資料顯示,這些投資產生超過 5 家獨角獸,歷史平均 IRR 超過 15%。

15% 聽起來沒有單一一筆 100 倍那麼好,卻呈現另一種能力:如果把創投當成一件做 20、30 年的事,最後真正決定結果的,不是最漂亮的一家公司,而是整個投資組合能否穿越不同景氣循環。

Terry 那天談台灣團隊進入美國時,真正遇到的文化衝擊(culture shock)不只是英文,而是對市場規模、成長速度、估值、股權稀釋、董事會治理,以及企業退出方式的理解不同。把公司登記到 Delaware、網站翻成英文、去美國參展,再準備一份英文 Pitch Deck,都只是形式,真正的全球化,是開始用那個市場的規則進行決策。

林富元及蕭一白都樂意與後輩們分享創業投資經驗。圖/黃俊傑 Amos Huang 提供

矽谷創業家為何能持續創業?

如果一定要把這幾位大師的創業投資經驗濃縮成共同點,我看到的關鍵三點。

第一,他們很早就進入真正的市場。不是坐在台灣猜美國客戶需要什麼,而是在美國念書、工作、跟客戶一起做產品,或從同事、競爭者與產業變化裡找題目。

第二,他們對一個產業看得夠久。龔行憲從雷射、光纖一路看到網路、雲端,再看到今天 AI  資料中心對高速光通訊的需求,陳五福則長期圍繞網路與通訊創業。熱門名詞一直換,但底層問題反而沒有每三年換一次。

第三,也是我認為最難複製的──他們成功之後,沒有離開這個循環。

創業者成為投資人,投資人成為新創公司的董事和 mentor,再把客戶、人才和資本介紹給下一代創業家。公司可能倒閉、上市或被收購,但人沒有離開創業或創投圈。久了以後,矽谷真正形成的護城河就不只是錢,而是一個持續幾十年的循環:工作 → 創業 → 成功或失敗 → 投資 → 帶下一個人 → 再創業。

這才是我認為台灣真正應該複製的東西,也是為何我們創立 SIC 的原因,希望開始複製這個循環。

SIC 承襲 AAMA 精神「成功不可複製,智慧可以傳承」,透過導師與創業家的經驗對話傳遞核心智慧。圖/黃俊傑 Amos Huang 提供

5 位矽谷前輩身上學到的三件事

一、創業不要追熱門名詞,而是找一個你願意解決十年的「問題」

AI、機器人、Climate Tech 都是類別,不是問題。

真正值得花十年的問題,可能是:高齡者在家照護永遠缺人、工廠老師傅的 domain know-how 無法被 AI 理解、美國製造業回流,但熟練技工和供應鏈跟不上、醫療資料很多,卻因為法規與系統割裂無法使用。

所以可以選一個問題,用 3 個月的時間,找 20 個每天都在面對這個問題的人聊聊。先不要問「我的產品好不好」,而是問「你現在怎麼解決?一年花多少錢?為什麼現有方案不夠好?如果完全不解決,代價是什麼?」

3 個月後,如果你愈談愈興奮,再繼續。如果發現根本不喜歡這個產業,也很好。你只花 3 個月,就避免浪費 3 年。

二、想進哪個國際市場,就先到那個市場工作或求學

這是我認為 40 年前他們那一代,最值得在今天複製的事情。我接觸過很多台灣創業者,說要去打美國、東南亞或日本市場,但我想問:你有沒有在那個市場工作過?

不一定要進 Google、Meta 等大公司,一間 20 人的新創、醫療機構、研究室、製造商,甚至做半年 project,都可能比坐在台灣分析一大堆國外的數據更有用。因為你真正需要學的不是英文,而是感受客戶怎麼拒絕你、公司怎麼決定砍掉一個產品、業務怎麼訂價、老闆怎麼招人,還有董事會究竟在意什麼。

今天比 40 年前多了很多入口。教育部青年發展署的青年百億海外圓夢基金計畫、Startup Island Taiwan 新創基地、NATEA 北美台灣工程師協會及 TAITA 臺美產業科技協會等機會,都可以幫年輕人打開第一扇門。但門只是入口,最後仍然要靠自己站到客戶旁邊。

三、找到 3 個踩過同樣坑的前輩

這是我這幾次矽谷行最大的改變,以前會覺得 mentor 應該找最成功的人,現在反而會想問:「他有沒有在我正準備走的這條路上跌倒過?」

做醫療,就找真的走過 FDA 檢測、臨床驗證或醫院採購,而且犯過錯的人;要進美國,就找曾經在美國招錯人、找錯客戶、募不到下一輪的人;做硬體,就找遇過量產延誤、良率問題和庫存危機的人。我甚至會建議年輕創業者,先替自己建立一個三人的「shadow board」:一個懂產業、一個懂市場、一個懂資本。每個月一次,不需要做漂亮簡報,只討論目前最難的一個決定。

真正好的前輩或 mentor 不是替你做決定,而是在你準備花兩年、幾百萬美元才可能知道答案前,先告訴你:「喔,這個坑,我 20 年前掉進去過。」

一起參與下一代創業

這次的拜會,是因為去年碰巧認識了林富元老師。當時談到,也許 SVT Angels 可以和 SIC 進行「青銀共創」,他希望 SVT Angels 可以「帶著 SIC」,重新把這個循環接起來。

雖然網路及 AI 方便,但仍不及實體人際交流的親身感受。圖/黃俊傑 Amos Huang 提供

如果青銀共創只是請成功人士上台講講話,再讓年輕人拍照打卡,那我們過去 20 年已經做得夠多了。真正有價值的傳承,應該是一起看公司、一起見客戶、一起判斷要不要投資,甚至在一個年輕創業者準備犯錯時,願意把自己當年最不想講的「失敗」拿出來。

40 年前,那一代的台灣人在矽谷遇上 PC、網路、光纖與行動通訊的大浪;今天,我們遇到的是 AI、機器人、半導體、醫療與地緣政治帶來的重新洗牌。浪不一樣,但真正值得傳承的能力沒有差太多,就是走進市場、長期看一件事、在錯誤裡修正,成功之後再把下一個人帶進來。

所以,如果你問我「下一輪,投給誰?」我現在的答案不是最會講 AI 的人,也不是 Pitch Deck 上 TAM 最大的公司。我想投給那些願意走進現場、把一個問題看十年,而且有一天成功之後,還願意回頭帶下一個創業者的人。

因為公司會被收購,技術會被取代,估值也會消失。而真正可以從 40 年前,一路複利到四十年後的,從來都不是公司,而是人。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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