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是「副業大叔」:薪水不差的日本白領,為何下班後紛紛忙著打工?

日本「副業大叔」出現的背後,反映「終身雇用」制度逐步走向瓦解。身為日本人且在日本工作過的《換日線》作者,將分析日本職場轉變的原因,帶你重新設計職涯優勢與人脈網絡。
我也曾是「副業大叔」:薪水不差的日本白領,為何下班後紛紛忙著打工?

許多「副業大叔」會在下班或假日兼差打工。

Photo Credit:polkadot_photo@Shutterstock

大家好!我是在台灣創業,經營數位行銷公司 applemint 的代表佐藤(Leo Sato)。

最近在日本,「副業大叔」(副業おじさん)這個詞越來越常見,專指穿著西裝、打著領帶,卻在假日等空閒時間進行打工的上班族。

綜觀社群上討論的角度,多半是好奇薪水應該不低的白領上班族,為什麼要去做時薪很低的打工?對台灣的讀者來說,這或許看起來很不可思議,也會好奇那個曾經是日本代名詞的「終身雇用」、「一輩子待在同一家公司」的工作方式,到底跑到哪裡去了?

以我自己在台灣經營公司超過 10 年的經驗,我先講結論:日本的就業制度與其說是「崩壞」,不如說是它的前提已經不存在了。終身雇用、應屆畢業生集體招募(新卒一括採用)、禁止副業等規定,原本都是建立在某個前提上的制度,如今「前提」消失了,制度就失去了原本存在的基礎,而副業熱潮,只是這個結果的其中一環。

以下,我將逐一拆解這些「前提」給大家看。

日本的「新卒一括採用」是什麼?

要談現在的副業,就繞不開日本特有的「新卒一括採用」。多數日本人把這套機制當成「理所當然」,但它其實是日本獨有,且是歷史上被人為打造出來的制度。

起源可以追溯到明治時期。企業定期招募應屆畢業生,一般認為以 1879 年(明治 12 年)的三菱為先驅,但這項制度真正成形則是在 1923 年關東大地震後。震災後的市場不景氣讓求職者湧向市場,企業於是開始建立筆試、面試這類篩選形式。今天日本求職活動的原型,就是在那個時候成形的。

這裡的重點是,新卒一括採用是建立在「先大量錄取還派不上用場的學生,再從零開始培養」前提之上。也就是說,日本原本就沒有像國外那樣的實習(internship)文化,反觀企業是在「員工剛進公司時尚未具備即戰力」的前提下錄取,再花時間慢慢培養。「終身雇用」,某種意義上也是為了用長期的年資,來回收這筆培育成本。

但國外企業的作法卻剛好相反。既然一進公司就開始領薪水,企業本身就沒有「必須培養你」的概念,所以多數學生會盡量透過在學期間的實習經驗累積一些經驗,好證明自己是即戰力,不然根本不會被錄取。

現在許多日本學生也會開始實習。圖/maroke@Shutterstock

有趣的是,現在的日本學生也因為「實習對就職有利」,而開始去實習。當一個以「培養」為前提的國家,正悄悄往「衡量即戰力」的文化靠攏,原先的「進公司當下還不能用」的前提,就已悄悄鬆動。

順帶一提,因為缺工,所以「只要大學畢業,就不愁沒工作」的敘述,其實也不太準確了。原因是,缺工並非平均發生,而是隨著不同企業而有所差異。

根據 Recruit Works 研究所的調查,日本 2026 年畢業生的大學求才倍率是 1.66 倍,是四年來首度低於前一年。數字上雖然還是求職者佔優勢的「賣方市場」,內容卻悄悄出現兩極化──員工數未滿 300 人的企業高達 8.98 倍,成為極度缺人的賣方市場;相對地,5,000 人以上的大企業求才倍率卻只有 0.34 倍,等於一個職缺同時有 3 個學生在搶。

可見,問題不是畢業生「找不到工作」,而是「一輩子待在大企業」這個選項,變成了窄門。

當企業不再能養員工一輩子,終身雇用就開始失效

而對就業市場而言,真正的轉捩點是在 2019 年。

當時日本經濟界的大老們,接連說出了心裡話。日本經濟團體聯合會時任會長中西宏明表示,終身雇用「已在制度疲勞」、「以它為前提的模式已到了極限」;豐田汽車時任社長豐田章男也:「要守住終身雇用,已經進入很困難的局面」。當時,日本最具代表性的企業與經濟團體的領導人,願意在公開場合這樣講,是極為罕見的。

豐田社長的發言,與其說是「宣告放棄終身雇用」,其實更接近「政府對願意持續雇用的企業幾乎沒有給予誘因」的抱怨。不過,就算公司賺錢也照樣裁員的「黑字裁員」(獲利卻裁員),確實正在發生。麒麟就曾在創下最高獲利的時間點,建議 45 歲以上的員工提前退休,顯示──就算公司賺錢,你的位子也不是永遠存在,這就是現在的社會氛圍。

再加上,轉職已經是如今社會的家常便飯。根據日本總務省的勞動力調查,2024 年的轉職人數約 331 萬人,數據已連續三年增加。其中,從正職跳到正職的有 99 萬人,創下 2012 年以來的新高。就連我每次回日本時,都會不由自主看到 Indeed、BizReach 等招募廣告。

以「長期任職」為前提的終身雇用和優渥退休金,在如今人力不斷流動的時代,本來就「八字不合」。可見支撐制度的前提,再次消失了。

日本傳統的「終身雇用制」正面臨困境。圖/metamorworks@Shutterstock

日本為什麼開始鼓勵副業?

以前,禁止副業的公司才是多數派。大約 15 年前,我以新鮮人身分進的那家公司,也是禁止副業的。要你宣示忠誠、給你優渥福利和退休金,換來的是希望你專心在公司的工作上──我想,在這種設計邏輯下,企業本來就沒有理由開放副業。

但這樣的風向卻在 2018 年開始出現改變。日本厚生勞動省把「禁止副業」的條文,從「標準工作規則」(モデル 就業規則)裡移除,並制定了副業・兼業的指引。國家等於實質上解禁了副業。

政府之所以調整政策,其實也是因為企業和勞動市場早已開始改變。在條文出現變化後,數字也反映了這點。PERSOL 總合研究所 2025 年的調查顯示,容許副業的企業達 64%,創下歷史新高。政府甚至還喊出,「2027 年後,要打造一個原則上人人都能做副業的社會」的目標。

你可能會好奇,社會為什麼會走到這一步?原因在於,企業已經沒有餘力把員工整個扛起,再加上員工也因為社會趨勢而感到不安。2025 年的實質薪資比前一年減少 1.3%,呈現連續 4 年的負成長日圓貶值的情況,讓你就算握著日圓資產,價值也在縮水,因此擔心退休後生活的人變多,也是理所當然的現況。

政府也在高齡化之下高喊「從儲蓄到投資」,並從 2024 年起正式推動新版 NISA(日本的小額投資免稅制度)。就這樣,做副業的人越來越多,甚至出現用「技能重塑」(reskilling)這種好聽的說法來合理化的風氣。

這樣的社會氛圍下,危機感最強的,大概是現在的五、六十歲世代。就算想轉職,很多人也沒有自信找得到下一份工作。日本大企業裡工作分工分得很細,細到你可以把公司內某項特定業務做得極為精準,可是一旦走出去,卻什麼都做不了──這種情況多得是。

我自己在大型廣告代理商工作時,就曾親身體會過這樣的狀況──數位的浪潮也好、AI 的浪潮也好,在社會變動下幾乎都跟不太上。於是員工變得保守,只能一邊死抓著現在的公司、一邊靠副業或投資來賺錢。

因經濟問題,部份日本人開始擔心退休生活。圖/mapo_japan@Shutterstock

副業真正累積的,不只是錢

講了一堆社會觀察後,其實我自己也曾經是「副業大叔」的一員。接下來要講的,才是這篇專欄我最想寫的部分。

我開始做副業,是還在外商大型廣告代理商的時候。當時在外商工作,是可以同時兼任副業的,再加上我覺得依靠單一來源的收入,風險實在是太大,畢竟公司會需要你到什麼時候,誰也不知道。

當時我做的,主要是替台灣企業做日文、英文的口譯。日系翻譯公司裡,同時會日文、英文的人多得是,但一講到「服務台灣企業」的卻意外地很少。我能用中文溝通,又會日文和英文,光是這樣的條件,就讓我接到蠻多的案子。

另外,我當時還經營了一個在當時還很少見的、「向台灣人介紹日本夜店」的網站。廣告收入微乎其微,但與其說是為了錢,更多是為了磨練自己的專業。

最近看身邊的副業和副收入,覺得有趣的是,「只要身邊有有趣的朋友,就會忍不住一起搞點什麼」這種模式。

例如,我有個在 Netflix 工作的朋友,一邊在 Netflix 上班,一邊兼任熟人公司的顧問和董事。雖然自己隨時都可能被 Netflix 開除,但也正因為有這樣的壓力,才能鼓勵自己去認識一群很厲害的人才,讓自己不敢鬆懈。而如今,他也在去年離開了待了 6 年的 Netflix。

另一個在貿易商社上班的朋友,投資了認識的一家新創。他投的金額大約 100 萬日圓上下。結果每年的股利雖然不多,但投入的本金早就回收了。他說,這也還是有「差不多打工的零用錢」的程度。看著他們,我體會到的是──經營副業最重要的一件事,是拓展自己的人脈網絡。

我曾經以口譯作為副業工作(圖非當事人)。圖/takayuki@Shutterstock

AI 時代,比專業更重要的是「人脈」

在台灣經營公司的經驗,讓我深深感受到,很多生意其實都是靠熟人介紹促成。這一點,日本其實一模一樣。

如今有很多經營者,認為在社群媒體上發文沒什麼好處,因此在逐漸限縮的範圍下,真正有價值的資訊、真正好賺的投資機會,反而越來越封閉。下個月,我受邀去參加一個在日本、標榜「禁止社群媒體、禁止手機」的讀書會。我覺得這點子超棒,甚至也想在台灣辦一個類似的活動。畢竟,好的資訊、好的工作,往往就出現在那種封閉的地方。說到底,也還是人脈的問題。

要擠進那樣的人脈網,我覺得不一定要走到創業這一步。但是,能讓別人「喔?」眼睛一亮的獨特性,絕對是必要的,而「副業」只是其中一個通往那裡的入口。

AI 時代的工作方式,老實說,我還想像不出全貌。不過,我一直在關注的 Podcast 節目,他的主持人曾說過這麼一句話:「產出的生產力靠 AI 可以變成兩倍以上,那你花個兩三個小時把產出搞定之後,剩下的時間就給我走出去、跟人聊天,想辦法把『輸入』補回來。」這點我非常同意。

現在的我也開始刻意「走出去」。舉例來說,連我常去的便利商店,只要抱著「我要來輸入」的心態走進去,看到的東西就完全不一樣了。「植物肉什麼時候變這麼多了」、「那個牌子在打折,是因為業績不太好嗎?」,光看零食和飲料在貨架上的位置,就能看出品牌的地位高低。同一家我天天在逛的店,瞬間變成情報的寶庫。

同時,在 AI 時代下,我的經驗告訴我,若自己只握有單一專業,很快就會被取代。但如果能將一項技能,再額外疊上一項改變,你就能想像出完全不同的工作。例如,我的「數位+台灣市場+各種產業的 know-how」不斷累積下,儘管單獨看過去每一項都很平凡,但疊在一起,就能擁有別人難以取代的優勢。

透過「副業」,或許能建立不一樣的人脈。圖/@Shutterstock

終身雇用消失後,該如何重新設計職涯?

先說清楚,我並不是在否定副業。相反地,我覺得把收入來源綁在單一一處,才是更大的風險。只是老實說,我身邊也有不少「根本就不想工作」的台灣朋友。他們即便如此,也還是會因為想賺錢而去投資,只是好的投資機會,很遺憾,都聚集在封閉的地方。

我不否定一邊工作、一邊以投資作為副業的方式,但要怎麼「偷懶」賺錢,也是需要動腦的。想輕鬆,就得認真找到自己的「獨特性」,並以此設計「能讓自己輕鬆的機制」。副業也好、投資也好,追根究柢,都是為此而存在的手段。

在終身雇用這個「有人會照顧你一輩子」的前提消失後,我們只能自己設計自己的工作方式──這樣的概念,在日本也好,在台灣也好,大概都是一樣的。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關聯閱讀

作品推薦

參考資料

你可能有興趣的文章

#廣編企劃|新北街舞大賽的魔力,就是能讓所有人都被這股精神感染!

歡迎回來《換日線》!
您可以使用此天下雜誌群帳號,盡情享受天下雜誌的會員專屬服務,詳細內容請參考此連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