砍樹後,然後呢?從東京、倫敦的宜居經驗,看一座城市如何決定「什麼不能失去」

一座城市的價值,在於它願意留下什麼。本文借鏡倫敦、東京與台北迪化街的歷史,探討在利益與開發面前,我們該如何為未來的台灣留住「生命」的靈魂。
砍樹後,然後呢?從東京、倫敦的宜居經驗,看一座城市如何決定「什麼不能失去」

東京的麻布台之丘,整棟建築到街道都被綠意包圍著。

Photo Credit:Edu Snacker@Shutterstock

多年前去倫敦旅行,我最捨不得離開的地方是海德公園。它坐落在市中心最精華的地段,寸土寸金,卻沒有被切割成更多的建案。走進去,城市的節奏忽然被按下慢速鍵──樹很多,多到每個人都能找到屬於自己的一棵,在樹蔭底下,把一整個下午過得很輕、很靜。

那一刻我才意識到,一座城市願不願意為「不會立刻產生收益」的東西留一塊地,其實是對未來最誠實的表態。

回台灣以後,我常想一個假設:如果有一天,倫敦拆了大笨鐘,原地蓋起一棟商辦大樓,或者凡爾賽的花園被夷平,改建成一座購物中心──大部分人聽到,第一反應應該是覺得荒謬。鐘塔與花園,早已不只是建築物或植栽,而是一座城市對自身價值的選擇。

可弔詭的是,同一群人,換一個場景、換一種語言,卻可能對「移除幾棵老樹」這件事,有不同的想法。

左:英國倫敦的海德公園;右:凡爾賽花園。圖/Chiao 提供

其他城市如何用制度守住城市綠地?

上個世紀時,東京也曾經歷過都市無止境擴張的焦慮。為了不讓城市失控地往外蔓延,日本政府研訂「東京綠地計畫」,嘗試以環狀綠地帶抑制大都市過度膨脹。爾後,日本也陸續訂出運動公園、自然公園、鄰里公園、兒童公園的規劃準則。

二戰後經濟高速起飛,東京的擴張一度還是失控了,於是《都市公園法》出現,白紙黑字規定住宅區須配置公園等公共設施。再往後,《首都圈近郊綠地保全法》、《都市綠地保全法》及《都市公園整備緊急措施法》一部接一部法律陸續被推出。

幾十年下來,東京的綠地面積逐步提升,才長成今天這座讓人覺得「宜居」的城市。這樣的成長不是沒有代價,不少人認為劃入綠帶的私有土地,使用上因此受到限制,地主的權益也曾被犧牲。但這項改革顯示的是一整代人選擇將「不能砍」寫進法律,而不是誰想砍就砍的空白地帶。

森建設打造麻布台之丘,則是另一種耐心的展現。從 1983 年周邊幾個地區開發協議會陸續成立、1993 年整合為「虎之門・麻布台地區市街地再開發準備組合」、2017 年劃入國家戰略特區,到 2019 年才正式核定計畫、開始動工,一座被定義為「綠色與健康」的城市地標,足足醞釀了 35 年。

只是,連一家私人企業都懂得用 35 年去等一個更好的答案,那麼手握公共資源、代替全體市民做決定的人,是不是更沒有理由急著在幾個月內拍板?一座城市的耐心,該是為了誰,這個問題值得每個決策者做決定前深思

再往前回看,1853 年以前的巴黎,其實一點也不浪漫──街道狹窄如迷宮,污水橫流,還爆發過奪走大量生命的霍亂,完全不是後人想像中「帝國首都」的氣派模樣。

今天我們熟悉的巴黎市容,是塞納省省長奧斯曼男爵花了近 20 年,才把中世紀那種擁擠陰暗的巷弄,一條一條重新打通、設計出來的。只是,這份「重新設計」從來不是一段只有光的故事。

巴黎的街道滿是成排的行道樹。圖/Aliaksandr Antanovich@Shutterstock

當時約有兩萬多棟老屋在改造中被拆除,數千戶底層家庭​​(多半是工人、小商販、窮人)被迫離開世代生活的街區,遷往城市邊緣,這項政策在當年被批評為「強盜式拆遷」,直到今天,巴黎人回望這段歷史,評價依然兩極。

乾淨的下水道、寬敞的林蔭大道、大幅改善的公共衛生,背後是用另一群人失去家、失去鄰里記憶換來的。一座城市最後會被記住的樣貌,往往不是自然長出來的,而是有人在某個時刻,選擇了要它變成什麼樣子──這個選擇裡,誰得到了未來,誰又付出了代價,從來都值得被誠實地問一次。

這座島,也曾差一點失去「迪化街」

這樣的兩難,台灣自己也發生過。今天觀光客口中「最有味道的老街」迪化街,差一點就不存在了。

1973 年,地主與台北市政府開始研議都市更新,打算把清代以來只有 7.8 公尺寬的街道拓寬到 20 公尺。方案在 1977 年正式核定,如果照計畫執行,迪化街那些巴洛克山牆、閩南亭仔腳、洋樓立面,會在拓寬工程裡全數消失,換成一整排標準化的新式樓房。當時多數地主是支持拆除的,原因多半與老屋易生公共安全疑慮相關,再加上拆掉重建,土地價值也會更高。畢竟,站在利益面前,這個決定並不難懂。

但轉折發生在 1988 年,眼看徵收拆遷期限將屆,樂山文教基金會的丘如華發起了「我愛迪化街」運動──不是激烈的抗爭,而是透過一場又一場免費導覽,帶著原本對這條街毫無感情的市民,走進那些即將消失的街屋,親眼看見它們的樣子。

真正讓地主鬆手的,不只是導覽引發的情感訴求,而是後來推動的「容積移轉機制」:老屋主可以把用不到的建築容積,轉賣給其他建案換取一筆錢,再拿這筆錢修復自己的老屋──保留,從此不再只是犧牲,也能是一個有回報的選擇。

這場溝通橫跨了吳伯雄、黃大洲、陳水扁、馬英九在內的 4 位市長任期,一直到 2000 年,「大稻埕歷史風貌特定專用區都市計畫」才正式公告實施。前後花了將近 15 年,300 多棟老屋的立面或整體,才得以被留下來,也成為今天我們熟悉、每年被擠得水泄不通的年貨大街。我們現在走在那條街上買南北貨、拍網美照,很少有人會想起,它背後藏著一場差點失敗的文化保存運動,曾經只差一步就變成一條普通的四線道路。

這正是我想說的──每一次「留下」,都不是憑空發生,它背後一定有人在某個時刻,願意多花幾年時間去說服別人、等一個更好的答案。差別只在於,這樣的人願不願意出現,而其他人願不願意停下、認真聆聽。

迪化街是台北市歷史悠久的重要街道之一。圖/Sanga Park@Shutterstock

我們想留下什麼樣的台灣?

這座島還很年輕,還在尋找屬於自己的定位。但這份定位,不該永遠處於飄搖不定的狀態,也不該隨著每一次政黨輪替,就把前朝定下的方向重新推翻一次。一座城市如果連「該留下什麼」都沒有共識,又怎麼談得上「該長成什麼樣子」。

台北從來不缺為了商業利益而讓路的空間,只要理由夠急、效益夠快,馬路可以拓寬、老屋可以拆除、綠地可以縮水。但這座城市裡,卻很少看見有人願意為了 30 年、50 年後才兌現的利益,先退一步。

這些年,關於這座城市要不要留住幾棵老樹的討論,總是隔一段時間就會被重新掀起一次──有人擔心安全,有人捨不得樹蔭,雙方往往各執一詞,吵完一輪,又歸於沉寂,直到下一次爭議出現。

比起每次都在事後爭論誰對誰錯,我更想問的是一個更根本的問題:這座城市裡,有沒有人願意在事情發生「以前」,就先誠實地說一句:這麼做,我們會失去什麼?而不是總等到樹已經倒下,或建築物拆了一半,才開始各說各話。

倫敦花了幾個世紀守住海德公園,東京用一部又一部法律替樹木和公園寫下不能退讓的底線,巴黎在近 20 年的重建裡贏得了秩序、也留下了傷口,而我們自己的迪化街,也是靠一群原本毫不相干的市民,橫跨四任市長、花了將近 15 年的時間,才把它從拓寬計畫的鏟子底下搶回。

這些例子讓人記得的,從來不是它們毫無爭議,而是最終有人願意站出來,為自己理想的家園去奔走。一百年後,如果有人走進這座你曾經生活過的城市,抬頭看見一整片濃密的樹蔭──你希望,那是這座城市曾經努力守護的選擇,還是那片樹蔭還沒輪到被犧牲的僥倖?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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