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聽過「玻璃學系」嗎?自認「只會畫畫」的台灣乖學生,在德國留學歷經震撼教育

從台灣美術系畢業,蕭宜審跨界挑戰德國玻璃碩士。本文分享她如何在零經驗下錄取,並在充滿高溫的工坊裡跨越語言、放下焦慮,轉向複合媒材定義創作自我。
你聽過「玻璃學系」嗎?自認「只會畫畫」的台灣乖學生,在德國留學歷經震撼教育

在玻璃工坊練習吹玻璃紀錄。

Photo Credit:蕭宜審 提供

撰文:蕭宜審

玻璃爐打開的瞬間,橘紅色的火光照亮了整個工坊。剛從高溫中取出的玻璃像麥芽糖一樣緩慢流動,玻璃在吹管前端隨著轉動不斷變形,周圍的同學們專注地調整自己的作品、控制溫度與時間。

直到現在,我還記得第一次在德國玻璃工坊裡時,那種既陌生又震撼的感覺,因為──以前的我,其實是一個只會畫畫的人。

沒有相關經驗,也可以讀玻璃碩士嗎?

大學時,我在台灣念美術系,主要創作一直都是繪畫。我的作品偏向插畫風格,帶有點療癒感與繪本氣息。大學四年間,我辦了不少展覽,也有自己的個展,作品陸續被收藏與售出。對當時的我來說,「創作」幾乎等於畫畫,而我也一直以為,自己未來會繼續沿著這條路前進。

所以一開始,我其實也是打算申請德國的當代藝術或繪畫相關的碩士,直到後來,我偶然看到了科布倫茲應用技術大學(IKKG)的玻璃學系。

那時的我對玻璃幾乎一無所知,甚至從沒有真正接觸過玻璃創作,最類似的經驗,或許是大學曾修過的陶藝課。但我其實一直對不同媒材間的轉換與結合很感興趣,因此比起只停留在平面,我也開始好奇:創作是否還有其他可能?

於是,我抱著「試試看」的心情申請了。

大學時期在台灣的作品。圖/蕭宜審 提供

現在回頭看,那其實是個有點衝動的決定。畢竟當時的我沒有任何玻璃經驗,甚至連吹玻璃都沒有真正嘗試過。不過面試時,我反而沒有特別強調技術,而是把重點放在自己的創作想法,與為什麼想從平面走向立體媒材。我談了自己對材料轉換的興趣,也分享過去繪畫中的情感主題,和未來想如何結合玻璃、陶藝與其他媒材進行創作。

讓我印象很深的是,學校並沒有因為技術不足而否定我。相反地,他們更在意的是我的創作理念、作品本身,及未來的發展潛力。「技巧不會沒關係,可以進來再慢慢學。」這是我第一次很明確感受到,原來創作教育不一定只看「你現在會什麼」,而是「你想成為什麼樣的創作者」。

而許多人前往德國留學前最擔心的語言問題,我其實也曾經歷過。這個科系主要仍以德文授課為主,不過學校並沒有要求非常流利的德文能力,雖然我剛入學時已經考過德文 B2,日常溝通還算可以,但面對專業討論時,還是常常聽不太懂。很多時候,我都是一邊查單字、一邊慢慢適應。

幸好工坊課程本身有許多實作,加上老師與同學都願意交流,即使德文還不夠好,也不至於完全跟不上進度。我建議,未來如果想申請類似科系,至少有 B1 左右的程度,在生活或學習上都會輕鬆很多。

德國震撼教育:高溫、燙傷與無數失敗

不過,真正開始上課後,我還是經歷了一段很長的適應期。我做出的第一個玻璃杯歪七扭八,杯底還破了一個洞。那時候的我其實很挫折,因為在台灣我早就習慣如何完成一件作品,也習慣在創作裡找到自己的節奏。但到了德國之後,我卻突然變成一個連玻璃都控制不好的人。

第一學期的吹玻璃練習作品。圖/蕭宜審 提供

吹玻璃比我想像得困難太多。玻璃是種非常即時的媒材,它不像畫畫,可以慢慢修改、慢慢堆疊。溫度、速度、力道,只要有一點不對,作品就可能直接失敗。

工坊裡永遠很熱,因此即使冬天戶外下著大雪,大家還是穿著短袖工作。熔爐與火焰讓整個空間維持高溫,每次吹完玻璃,我幾乎都會滿身大汗。各種受傷、燙傷也都是家常便飯。空氣裡混雜著各種材料與燃燒後的氣味,對剛到這裡的我來說,一切都既陌生又混亂。

而我後來也才理解,這個玻璃碩士其實和我原本想像中的「工藝課程」很不一樣。課程內容除了技法外,也包含材料研究、藝術史、藝術哲學與攝影等理論課程,每週也有固定的研討會。同時,每學期還會有不同國家藝術家的 workshop,帶領大家進行數週的創作與討論。

此外,班上的同學背景也非常多元,除了在地的德國學生外,也有來自韓國、比利時、義大利、英國、烏克蘭、阿根廷等不同國家的求學者。有些人來自建築、平面設計或純藝術背景,也有人原本就是玻璃工藝出身。因此,即使我們使用著同樣的媒材,每個人對玻璃的理解與創作方向卻大不相同,而這些差異也讓整個創作環境變得非常有趣。

從不敢開口,到重新理解「創作交流」的意義

除了上述差異外,教學方式的不同,也常讓剛到德國的我感到挫折。

以前在台灣,我算是很「乖」的學生。我總是把事情做好,也習慣在課堂中達到老師期待的標準,但來到這裡後,我發現德國的教育方式很不一樣。

在台灣,多數時候是學期末才進行「評圖」,讓學生帶著已完成作品,由教授給予講評與分數。但在這裡,比起結果,他們更重視創作的「過程」。我們每週都有固定的研討會,教授與學生圍坐在一起討論彼此的作品。很多時候,反而是同學間提出最多想法與建議。

大家會不斷交換觀點、討論技法,甚至因為一句話就延伸出新的創作方向。而教授們也很鼓勵學生之間互相交流。有時候,他們甚至會刻意退到後面,留下更多空間讓學生彼此對話。

對比德國同學們非常有自己的想法,也習慣直接表達觀點,我其實很常懷疑自己、覺得自卑。有時看著同學們侃侃而談自己的創作理念,我甚至會想:「我是不是根本不適合待在這裡?」但慢慢地,我開始意識到問題不只是能力,而是我怎麼看待「表達」這件事。

以前的我很怕說錯話,也習慣把作品做到「完成」之後,才拿出來給別人看。但在德國的課堂裡,很多人反而會直接分享還沒完成的草圖與概念,大家一起討論、一起修改。

一開始我其實很不習慣這樣的文化差異,也常因為語言與不夠有自信而不太敢表達。但慢慢地我開始發現,真正重要的並不是把話講得多完整,而是願不願意把自己的想法拿出來交流。有時候,同學一句簡單的提問,反而會讓我重新思考原本沒有注意到的方向。

在這個過程裡,我開始放下過去對「一定要做得很好」的焦慮,學著接受創作本來就是一個不斷懷疑、修正與改變的過程,也逐漸理解:創作並不是一場誰比較厲害的競爭,而是不同想法之間不斷碰撞的過程。

而我也是在這樣的環境裡,慢慢開始真正理解玻璃這個媒材。

第一學期發展出的玻璃荷葉系列。圖/蕭宜審 提供

當我不再只是個「畫畫的人」

進入玻璃學系後,我才理解玻璃並不只是「吹玻璃」而已。

除了熱塑成形外,我還學習了玻璃彩繪、翻模、窯爐技術、材料知識與各種不同的加工方式。比起過去熟悉的平面創作,玻璃讓我第一次開始思考光線、空間、透明度,及作品與環境之間的關係。

從創作的角度,我很喜歡玻璃的透明感。它不像畫布只能停留在表面,而是能夠讓光穿透、讓空間進入作品之中。對我來說,它像是把原本平面的想法延伸到了立體世界,也讓我萌生想結合不同媒材的想法。

於是,我開始把玻璃與陶藝作品結合。對我來說,玻璃是透光的,而陶土則是封閉的:一個輕盈透明,一個厚實沉穩,兩者之間存在很強烈的反差。

玻璃與陶藝結合的創作實驗。圖/蕭宜審 提供

此外,我也嘗試將玻璃與鉤織作品結合。玻璃看似脆弱,實際上卻非常強韌;而編織則柔軟、帶有溫度。這些不同材質之間的衝突與平衡,讓我開始重新思考作品與媒材之間的關係。

雖然很多想法仍然還在實驗階段,但對現在的我來說,那個「尋找可能性」的過程,本身也是一種創作。而我也永遠記得,自己第一次真正完成玻璃作品時的感覺。

那時候的我把小小的玻璃作品拿在手裡,在室內的燈光、戶外的陽光下轉來轉去看了很久。玻璃在不同光線下反射出不同層次的透明色澤,而我一直反覆地看著它,心裡想著:「玻璃真的太美了!」

直到現在,我依然很喜歡畫畫,也還是會畫那些熟悉的角色與主題。但和以前不同的是,我不再只把創作侷限在某一種媒材之中。

來到德國後,我學到的不只是玻璃技術。更重要的是,我重新理解了「創作」這件事。它不只是完成一件作品,也不是為了讓別人覺得自己很努力。

很多時候,創作其實更像是一種不斷認識自己的過程──去理解自己真正想表達什麼、想留下什麼,與為什麼想持續創作。而玻璃,剛好成為帶我重新思考這些事情的媒材。

《關於作者》

蕭宜審

現居德國,於科布倫茲應用技術大學(IKKG)攻讀玻璃藝術碩士。原以繪畫創作為主,近年逐漸轉向玻璃、陶藝等複合媒材,關注情感、記憶與脆弱性的表達。旅居德國期間,持續在異地生活與創作間,探索材料、空間與自我之間的關係。

Instagram:@yishen__art

Gmail: [email protected]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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