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 AI 變得更加萬能，懂得駕馭 AI 而非被 AI 駕馭就更重要。最新「AI 時代，我這樣學＿＿」徵稿活動，廣徵用 AI 學會一件事、突破一個關卡的真實經歷，以下這篇文章，作者的 AI 神用法是什麼？
撰文：塵寞賢 Dust Chan
本世紀初，科幻小說作家劉慈欣發表小說《詩雲》，裡面講述了這段故事：一個科技發達的神級文明，為了寫出比李白更好的詩，耗掉了整顆恆星的能量。折騰到最後才發現，哪怕他們掌握了宇宙級技術，依然無法超越人類對文學、藝術的審美。
在那個年代，許多人相信文藝、創意、語言之間，那些只可意會、不可言傳的細微之處，是人類永遠不會被科技攻破的最後堡壘。然而短短幾十年間，情況卻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AI 迭代的速度快得驚人，從起初寫出來的內容文句不通、讀來令人發噱，到如今網路上已四處可見其創造出的文章、圖片、程式。乍看之下，甚至已經很難分辨，它與真人做的究竟有何差別。
當我們意識到原來 AI 如此強大，我們也不禁開始想──倘若連我們完全不擅長的事情，AI 都能做得更好，那我們還剩下什麼價值？我們又有什麼比 AI 更有優勢的地方？
沖繩語為何成 AI 的罩門？
帶著種種疑惑，那時的我終究打開了 AI 這一「潘朵拉魔盒」。
當時作為一名大學生的我跟很多人一樣，使用 AI 多是為了應付功課、整理筆記，有時因為自己喜歡聽日語歌，偶爾還會請 AI 幫忙解析歌詞，並一邊感慨 AI 確實神通廣大。
但在某一天，我偶然聽到了〈淚光閃閃〉這首歌，並發現它有一個沖繩語的版本，聽起來像日語，仔細一聽又完全聽不懂。那種既熟悉又陌生的感覺，讓我對這門語言產生了濃厚的興趣。出於習慣，我興沖沖地問 AI 關於沖繩語的問題，結果卻發現這位一向無所不能的夥伴，這回卻變得支支吾吾，給出的答案不是有錯，就是前後矛盾。
此時我才察覺，AI 也並非無所不能。當我深究下去，才發現問題比我想得更嚴重。
原來早於 2009 年，沖繩語（うちなーぐち，Uchinaaguchi）就被聯合國認定為瀕危語言，年輕一代幾乎不再使用，因此網路上能找到的資料非常有限。更糟糕的是，現存為數不多的資料，甚至充斥著大量混雜日語語法詞彙的「沖繩日語」（俗稱沖繩弁）。
這些「不正宗」的語料（編按：指用於人工智慧訓練的資料），被語言模型納入訓練資料後，進一步污染了 AI 的訓練來源。換句話說，在沖繩語這一領域中，AI 不但幫不了我，反而可能交給我錯誤的資訊。
AI 一直答錯後，我決定自己建立資料庫
事實上，英語、中文、日語等主流語言，因為相關資源豐富，大型語言模型（LLM）的資料基本上十分完備，然而因沖繩語屬於「低資源語言」，訓練語料極少，自然錯誤百出。而這些摻雜錯誤的內容，被使用者生成及使用後，又會回饋到 LLM 的學習模型中，形成一種惡性循環。
這樣的學習困境，讓我開始轉變想法：如果 AI 資料庫裡夾雜錯誤的沖繩語，那我能不能自己建立一個資料庫，再讓 AI 從中學習？這樣既能利用 AI 的優勢，也能讓自己在親手整理的過程中，更有效率地了解這門語言。
想通這一點後，我開始四處在網上蒐集沖繩語的詞典、少量教科書及學術論文等資料。這些資料通常較為零散，甚至連拼寫法也不統一：有些使用片假名，有些仿照日語，將漢字平假名混寫，有些則用羅馬字，因此同一個詞在不同來源裡常長得不一樣。
我先將這些蒐集來的核心語料一筆一筆輸入 Excel，欄位包含沖繩語的寫法、發音（羅馬字）、對應的日語、英語、例句及來源等，並透過 CSV 檔將資料結構化，從而建立一個最基礎的「資料庫」。隨後我也用 AI 清理格式，並統一拼寫標準。
輸入資料的過程頗為耗時，雖然有時可以依靠 AI 幫忙整理及分門別類，但因為 AI 還不具備判斷資料正確性的能力，偶爾還是會出錯。我只能靠人工謹慎交叉比對，並在過程中，對這門語言有了初步的認識。
我如何一步步教 AI 學沖繩語
資料庫建立後，就可進入比對的階段。由於沖繩語和日語有「親緣」關係，語法結構上亦有不少相似之處，因此「跨語言轉移」（Cross-lingual Transfer），也就是把日語的文法知識遷移到沖繩語，理論上是可行的。
於是我設計了一個工作流程：我會先選取一些語法簡單的沖繩語例句，讓 AI 根據對應的日語翻譯，生成各種基礎的沖繩語句子。當不同句子逐步依照語料庫的內容進行替換，只要出現無法替換或沒有收錄的單字，我就會另作標記。
另一方面，因為沖繩語和日語一樣具有較複雜的動詞活用規則，例如：日語的「行く／行きます」，沖繩語對應的是「行ちゅん／行ちゃびーん」，而其否定形「行かない／行きません」，沖繩語對應的則是「行かん／行ちゃびらん」，我會先請 AI 梳理出這些規律，自動生成一張不同動詞的變化表，再讓其分析背後對應的邏輯，總結出沖繩語的活用類別和條件。
接著我會回頭對照現有的資料，逐一確認整理後的版本是否正確。每次發現錯誤，我都會將它記錄下來，並建立了一份「錯誤修正日誌」，其中包含錯誤內容、正確內容、判斷依據、錯誤類型等資訊。我將其更新到資料庫中，並在下一次請 AI 生成句子時，用更精確的指令約束它的範圍。
建立起動詞系統後，我用同樣的方法處理助詞、副詞和敬語（丁寧體）等不同範疇：先讓 AI 基於日語對照生成初稿，再人工驗證、修正。當然，情況有時比想像中複雜，例如沖繩語的助詞系統與日語雖有對應，但並非完全一對一。
此時我需要向 AI 補充更多資料並給出額外指令，如日語常見助詞及其用法，再請 AI 根據我的資料庫，列出沖繩語中對應的助詞。若出現一個日語助詞對應多個沖繩語助詞的狀況，就要分別說明它們的使用條件。
每完成一個類別，我就把驗證過的資料加入資料庫，逐步擴大其規模。這個過程重複幾週後，我發現一個明顯的變化──AI 的準確率開始提升。因為我不斷回饋修正後的資料，它等於在我的資料庫基礎上重新學習，而不是憑藉原本那個被錯誤語法污染的模型。換句話說，我幫 AI 建立了一個，屬於沖繩語的「乾淨」資料庫，而 AI 則反過來幫我擴充這個資料庫的規模。
資料庫夠大後，AI 才真正開始幫上忙
累積到約 1,000 個詞彙、釐清基礎文法後，AI 能做的事情完全不一樣了。它不再只是回答「這個詞是什麼意思」，而是可以根據資料庫自行組織句子，甚至主動進行文法修正、情境對話練習，及客製化的單字測驗。
我可以設定一個場景：「你是沖繩某咖啡店的一位店員，而我是觀光客，請用簡單的沖繩語跟我進行對話」，AI 會根據我的資料庫內容，生成符合我程度的對話，並在我用錯文法時，用正確的語法示範一次，就像擁有一個隨時有空的語言交流夥伴般。
更讓我感到驚豔的，是它錯誤分析的能力。有一次我想用沖繩語說「我在家裡睡覺」，根據日語的「家（で）寝ます」，我直覺翻譯成「やー（っし）にんじゃびーん」。
結果 AI 告訴我，這個翻譯有問題，並隨即解釋：日語的助詞「で」在沖繩語中對應兩個不同的助詞：「をぅてぃ」與「っし」，前者是「方位格」，用來指示事物所在的地點、處所或方位；後者則是「工具格」，表示達成目標使用的工具、手段或方法。因「在家裡睡覺」是靜態的位置，應該用方位格，而不是工具格，所以正確的翻譯是「やー[をぅてぃ]にんじゃびーん」。
這種文法差異，如果沒有 AI，我得翻遍詞典才可能自己領悟，甚至過幾天還會忘掉。但因為我事先把資料都餵給了 AI，它可以結合語言學的概念，把抽象的文法用具體的例子解釋給我聽。這對我的學習過程有很大幫助，因為我不再只是死背單字和句型，而是開始理解語言背後蘊含的邏輯。
學一門「不能賺錢」的語言，有什麼用？
靠著這套方法，我後來成功考到了「沖繩語檢定」（しまくとぅば検定）的 8 級證書。雖然這並非什麼超群絕倫的榮譽，但對我而言，這恰恰證明了即便沒有老師、沒有教材，甚至沒有母語環境，一個普通人仍可以用自己的方法，學會一門瀕危語言。
當然，這個方法並不是沒有局限。
首先，它高度依賴一門相似語言作為對照基礎。沖繩語剛好有日語這個親戚，讓跨語言轉移成為可能；如果換成一個完全孤立、沒有任何「親屬關係」的語言，這套做法的難度會大幅增加。
其次，語法的列舉永遠不可能達到盡善盡美，因為每一種語言都有自己獨特的表達方式。例如某些沖繩語的敬語用法及道地的俚語，就很難用日語的框架去對比。
此外，AI 給出的答案仍需要人工把關，而這項驗證能力，也須依賴自身扎實的基礎和多方比對的習慣。
曾經有人問我，花這麼多力氣學一門瀕危語言，能賺錢嗎？老實說不能。別說在學業或職場上派上用場，即便是到了沖繩本地，由於能講正宗沖繩語的年輕一代已寥寥無幾，恐怕也是英雄無用武之地。不過興趣這種東西，從來就不是用金錢來衡量的，又不是做買賣，何必事事計較盈虧？我反而覺得，對於那些對冷門語言有興趣，卻苦於找不到合適教科書的人來說，這套方法或許是種新的啟發。
AI 時代，人類無可取代的價值是？
回過頭看，最初讓我陷入焦慮的那個問題：「我有什麼可以勝過 AI？」，如今總算有了自己的答案。
AI 固然已在很多領域表現卓越，它可以記住整個網路上的資料，迅速解答使用者的各種疑難雜症，但它不會有意識去拯救一個即將消失的語言，也不會在大量雜訊中，主動辨別出哪些是正確的答案，哪些則是東拼西湊的冒牌貨。
相對地，從花上幾個月的時間，一筆一筆建立資料庫，到對照 AI 的輸出，找出並修正錯誤，最後將這些整理好的知識，運用到具體的語言學習中，甚至變成下一個人學習的起點。這整個過程中，AI 幫了很大忙，但最終那個拿定主意、負責任、把一件事情從無到有完成的人，終究是我們自己。
哲學家班雅明（Walter Benjamin）筆下的「歷史天使」面朝過去，被風暴吹得身不由主地倒退著飛向未來，他睜大眼睛，看見的盡是一路累積的廢墟，而那場風暴，就是我們謂之「進步」的東西。
現代社會的進步達到了前所未有的速度，但這也意味著，其中被碾碎、被遺忘的東西就愈多，語言毫無疑問便是其中之一。來年我將前往香港修讀語言學碩士，希望結合我在 AI 與語言學習上的經驗，參與瀕危語言的記錄與保存。
隨著自然語言處理（NLP）發展愈來愈蓬勃，如果 AI 可以在過程中幫忙分析與整理，或許我們還能及時留住這些即將消失的聲音。
結語：讓 AI 成為有用的助手
如果你也曾在夜闌人靜時，發現 AI 比你強而陷入自我懷疑，我想告訴你──有這種焦慮很正常，但它不應該成為你停下腳步的理由。與其害怕被取代，不如去找一件只有「你」會在意的事情，然後將 AI 視為你的工具，而不是對手。
這趟語言學習之旅教會我的，不單是文法規則或幾百個單字，而是讓我意識到，當資源稀缺時，與其等待完美的成果出現，不如自己動手建立。從某種意義上來說，AI 或許正是那個可以陪我們從零開始、卻永遠不會喊累的夥伴，它固然不能幫我們一步登天，卻可為我們開拓一條更有效率的路徑。
哪怕我現在還是會犯語法錯誤，或寫出奇怪的句子，但我不再因為「沒有人可以問」或「沒有合適的教材」而卻步，因為我隨時可以坐下來，打開對話框，一如既往地打下一句：「うちなーぐち びんちょーしーぶさいびーん。ゆたさいびーがやー？」
（我想學沖繩語可以嗎？）而 AI 永遠會回答：「うー、ゆたさいびーんどー。あんしぇー はじみやびら！」（好，當然。我們開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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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作者》
塵寞賢 Dust Chan
澳門人，來自微不足道的地方，寫著微不足道的文字，即將前往香港中文大學修讀語言學碩士。作為一名喜歡語言與文學的人，我相信文字表達不必喧譁，誠如塵土從不惹人注目，卻能落在萬物之上，留下無處不在的痕跡。曾在如「虛詞」、《校園》等不同平台或雜誌發表文章。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羅思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