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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起巴黎,大部分人的浪漫想像大概是花都、時尚品味,但在那裡住過幾年的我,早已習慣,「牠們」就是這座城市的固定班底。
記得有次我在巴黎三區的一間小餐館外等待候位,突然看到餐廳窗邊一隻像卡通《料理鼠王》般的灰黑色長尾老鼠,不疾不徐地穿過我的視線。現場沒有人尖叫,也沒有人驚訝。我當下心想,終於在餐廳見到傳說中的巴黎老鼠了,以後應該會見怪不怪吧。
這種情景在交通工具也完全不稀奇。好幾次我在巴黎郊區快鐵(RER)的月台等車,不經意往鐵軌一看,都見到了幾隻褐色身影在軌道間竄來竄去。在巴黎,老鼠幾乎是城市景觀的一部分。
今(2026)年農曆年後,我到台北展開新工作。才過幾週,新聞就開始反覆出現「安鼠之亂」這四個字:大安區出現國內 25 年來首例漢他病毒死亡個案。隨後不少市民在社群媒體上分享,自己在大白天於木柵動物園、大安森林公園、中正紀念堂、雙連市場附近,看見老鼠亂竄。近期,市府灑滅鼠藥、議員追問防治成效、民眾在網路上自製「見鼠地圖」,這股騷動在 5 月似乎來到了最高潮。
那些老鼠出沒的畫面,熟悉得讓我想起巴黎。
但我並不是要說台北變成了巴黎。剛好相反,巴黎花了 100 多年都沒打完的這場仗,台北才正要開始。正因為如此,我們才更該去看看別人踩過的坑,他們是怎麼慢慢調整治理方式的。
鼠患從來不只是老鼠問題,而是一座城市如何管理垃圾、空間、公共衛生與生活習慣的事。透過巴黎這座城市的掙扎與調整,或許有三堂課值得我們深思。
第一堂課:化學壓制只會讓老鼠擁有更強適應力

巴黎花了 100 多年治理鼠患,這段漫長歷史給當地帶來的最大教訓就是:單靠投藥,只會讓老鼠進化得越來越強。
在法國,由於滅鼠藥已經使用超過半個世紀,不同城市的鼠類也出現不同程度的抗藥性,被點名的城市包括巴黎、馬賽、南特等大城市。每次大規模投藥,最先死亡的通常是貪吃、警覺性低的個體;活下來的,是那些更會躲、更懂得利用下水道與管線移動的「菁英」。久而久之,人們以為自己在滅鼠,其實是在為城市老鼠進行一場大型的天擇活動。
說個題外話,身為一個養了一隻胖胖黃金鼠的人,我多少知道齧齒類動物有多聰明──牠們會辨識味道、記憶路線,也會持續學習。
我換了新乾糧,家裡的小鼠會先聞一聞,味道不對的話,牠根本不碰;我移動鼠沙盆,牠很快就能找到新位置。一隻長時間生活在籠子裡的寵物鼠都有這種學習能力,更何況是在市場後巷、地下管線與餐廳廚房求生的野生鼠群?若只靠投藥,真的太低估牠們。
而抗凝血鼠藥還有另一個致命傷:二次中毒。藥劑不會讓老鼠立刻死亡,而是讓牠帶著毒素繼續移動,最後死在角落,或者被天敵捕食。農藥主管機關防檢局曾邀集多個單位,進行大規模的「猛禽體內老鼠藥殘留」調查,結果超過六成驗出滅鼠藥反應。在巴黎,受害者是鴞與狐狸;在台北,這代價可能得由這幾年出沒在大安森林公園的鳳頭蒼鷹來承擔。
回頭看台北市府的現行方針,某種程度上仍在重複巴黎走過的路線。根據《環境資訊中心》於 5 月初的報導,台北市因應鼠患已灑下 6,462 公斤的老鼠藥,後續又追加採購約 4,750 公斤。
市府目前以通報案件數下降作為成效指標,但通報變少,也許只代表死在路邊的老鼠變多了,並不等於整體鼠群數量真的下降。我們很可能正花著納稅人的大錢,替這座城市篩選出一批百毒不侵的老鼠菁英。
第二堂課:真正有效的不是毒藥,而是讓老鼠沒東西吃

2017 年,巴黎鼠患問題達到高峰。大量老鼠出現在公園、地鐵與街頭,市民對城市衛生的抱怨升高。當時面對輿論壓力,巴黎市政府啟動近年最大規模的滅鼠計畫,包括投放鼠藥、增加陷阱與清潔頻率,希望能在短時間內把鼠群數壓下來。
幾年後回頭看,巴黎得到的教訓,其實不是藥下得不夠多,而是光靠滅鼠,很難真正解決鼠患。因為只要城市仍然穩定提供食物與棲地,鼠群就會繼續回來。
於是巴黎慢慢調整方向,把重點從「滅鼠」轉向「斷糧」。
最明顯的改變,發生在垃圾與環境管理。巴黎把公園與街頭垃圾桶改成密閉式設計,增加垃圾清運頻率,避免食物殘渣在深夜長時間暴露;排水溝與通風口加裝金屬網,降低鼠群從地下鑽上地面的機會;甚至開始對亂丟食物與餵鴿子的民眾開罰。
這些措施,其實都在做同一件事:不要再讓整座城市變成老鼠的自助餐廳。巴黎後來終於承認,比起一直下毒,斷糧其實更有效。
回頭看台北,我們其實有一個優勢,就是垃圾不落地,居民直接把垃圾交給垃圾車,家戶垃圾通常不會長時間暴露在街頭。但現在,這個優勢正在被其他漏洞慢慢抵消──傳統市場收攤後堆在路邊等待清運的蔬果殘渣、夜市深夜剩下的食物、公園裡餵食鴿子與流浪動物的飼料、老舊建物四通八達的管線與防火巷雜物⋯⋯這些地方每天都在穩定餵養鼠群。
因此,市府真正需要面對的,或許不只是老鼠變多了,而是這整座城市裡,存在太多默默供養鼠群的地方。如果不先處理這些問題,再多滅鼠藥,最後可能都只會變成另一場沒完沒了的化學競賽。
第三堂課:鼠患難解的原因,往往不是老鼠,而是政治

談到鼠患,巴黎另一個比較少被提及的難題,其實是政治。當地有動物權倡議團體主張,老鼠也是城市生態的一部分,甚至可以稱牠們為「城市清道夫」。巴黎街頭曾出現粉紅色海報,呼籲市民與非人類動物共享城市;2020 年當地的民調更顯示,61% 的巴黎市民支持市政府採用非致命的管理鼠患方式,也代表治理思維逐漸從「大量撲殺」轉向「改善城市環境」。
但另一邊,法國國家醫學科學院提醒,老鼠是多種疾病的傳播媒介,像是鼠疫、鉤端螺旋體並等人畜共通傳染病,會對人類健康構成威脅。
而對政治人物來說,鼠患更像是一場價值衝突:該優先維持市容、降低疾病風險,或者保護動物?任何一種選擇,都可能得罪另一群人。
台北的政治壓力來源雖然不同,但本質上其實相像。這裡沒有太強烈的動保論戰,更多的是局處分工,以及議員與市府之間的攻防。鼠患新聞一爆,民眾要的是立刻有感,議員要的是通報下降,市府則需要快速交出成績。於是最容易被採用的,往往就是大量投藥、大規模消毒、宣布專案或採購設備,因為這些東西最容易拍照、最容易量化,也最容易在短時間內看起來有做事。
問題是,真正有效的事情,通常都很慢。
改造市場垃圾動線、改善夜市清潔流程、更新老舊管線、強化都更前的防鼠工程、建立跨局處的資料追蹤,這些才是影響鼠群規模的關鍵。但這類工作很花時間,更不會立刻反映在民調上。
結語:最困難的,是改變城市自己
巴黎花了百年才明白,鼠患不只是衛生問題,更是城市治理能力的結果。老鼠會出現在哪裡,其實就代表一座城市把哪些漏洞長期留在那裡,包括垃圾怎麼處理、建築怎麼維護、夜市怎麼清潔、公園怎麼管理,以及政府願意把多少力氣放在那些看不見,卻很基礎的事情上。
所以最困難的,從來不是殺鼠,而是改變城市本身。巴黎用了好長的時間,才逐漸從「一直殺鼠」走向「減少養鼠」。而台北現在真正的問題,也許不是老鼠突然變多,是我們終於開始看見,這座城市哪些地方,長期以來一直在默默養鼠。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