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台灣六都之一的桃園市,在議會三讀通過相關法規後,正式推出「可負擔住宅」政策:未來在該市部分區域的房屋,符合資格者將能以接近市價的一半購置房產,並擁有永久產權──只是未來出售時價格不得高於購入價,並需經由市政府建置的可負擔住宅交易平台進行。
這是台灣地方政府面對居住正義議題,在「自由市場」與「社會住宅」之間首開的第三條路,該市市長張善政並宣示這個政策「只許成功、不許失敗」,並期待「桃園模式」能為台灣其他高房價都會區起到示範作用。
消息一出,立時引發不少議論:有人正面樂觀看待,也有人認為政策立意雖好,但房源和配套措施才是難題所在。
以下本文將從美國的「社區土地信託」、英國的「共享權益住宅」到新加坡知名的「組屋制度」,探究所謂的「可負擔住宅」政策之不同形式,與各自的利弊,供關心居住正義相關議題的讀者朋友參考。
買房成為世代焦慮,各國如何在「市場」和「社宅」之外找新路?

其實在國際各大城市,住宅問題早已不只是「房價太高」而已,更是年輕世代與受薪家庭能否繼續留在該城市生活的關鍵。尤其在近年面對嚴重高齡少子化的國家和地區,如何「留住年輕人」更是許多城市攸關存續的關鍵考驗。
倫敦、紐約、舊金山、新加坡、香港、東京等城市,都曾面對類似困境:工作機會集中在都會區,薪資卻追不上房價;公共運輸改善帶動地段升值,反而使原本居民更難負擔。政府若完全尊重市場價格,住宅就會愈來愈像金融資產,而不是生活所需。
但另一方面,房地產的開發營建與市場交易,也攸關城市的就業和稅收。因此如果政府完全主導當地房市,如立法限制市場價格或全面推行社宅制度,也可能限縮甚至扼殺了當地的經濟發展機會。
因此,國際上所謂的「可負擔住宅」(affordable housing),正是形式各異,但大多介於上述兩者之間的平衡性政策:
更精確地說,它是一套在一定規模內重新分配住宅權利、土地增值與公共補貼的制度安排。政府或非營利組織會透過「部分」土地持有、價格管制、補貼、資格限制、轉售限制與長期管理,使特定住宅(即「可負擔住宅」)不完全依照市場邏輯運作。
同時,「可負擔住宅」絕不只是「半價買房」這麼簡單的規劃而已,更重要的其實是後續配套與產權、交易管理。試想:若政府只是把房子便宜賣給第一批買方,卻允許日後自由轉售,公共補貼很快就會變成私人資本利得。第一代承購者或許受益,但下一代家庭仍然面對高房價。於是,許多國家逐漸發展出「有限增值」、「共享權益」或「土地信託」等制度:住戶可以安居,也可以累積部分資產,但不能把所有公共資源轉化為個人套利。
換言之,可負擔住宅真正要處理的,是如何讓公共投入形成長期公共利益,而非一次性補貼。
因此,討論可負擔住宅,不能只問「賣多少錢」,還要問「誰能買、買到什麼權利、未來能不能賣、賣給誰、增值如何分配」。這些制度問題,才是下列國際經驗最值得台灣借鏡之處。
美國經驗:土地信託,讓住宅保留一定公共性

美國各州常見的社區土地信託(Community Land Trust, CLT),是可負擔住宅中最具代表性的制度之一。它的基本做法,是由非營利組織、社區機構或具有公共目的的法人長期持有土地,住戶則取得建物所有權或長期使用權。
筆者認為這套模式的優點,在於它把住宅中的「居住利益」與「土地增值利益」分開:一般商品住宅的價格上升,很多時候並非來自屋主個人努力,而是來自捷運、道路、學區、商圈、公共建設與城市整體發展──換句話說,土地增值往往帶有公共性。
而 CLT 的制度邏輯,就是讓住戶享有安定居住與「部分」資產累積,但把另一大部分的土地增值留在公共制度內,使下一位符合資格的家庭仍有機會以可負擔價格取得住宅。
不過,CLT 也不是萬靈丹:首先,它需要穩定土地來源。若政府缺乏公有土地,或是無法透過都市開發取得新建地,制度規模就很難擴大;再者,它非常仰賴專業管理能力,包括契約設計、資格審查、轉售審核、房屋維護與社區治理;第三,它也必須面對文化與心理門檻。對習慣把買房視為財富累積工具的社會而言,「房子不能完全按市場價格出售」很容易引發質疑。
住戶可能會問:既然我付了錢,為何不能完整享有增值、甚至一毛錢都不能賺?(這也是桃園在這次「只住不炒」的可負擔住宅政策方向上,被部分人士質疑無法對抗通膨的地方)
英國經驗:「邊租邊買」的共享權益住宅制度
英國的共享權益住宅(shared ownership),則提供另一種路徑:這類制度讓住戶能夠先購買部分房產持分,其餘持分則由住宅協會或地主保留。住戶對未購買部分支付租金;日後若收入改善,可以逐步買進更多持分。
它的優點是降低初期進場門檻,讓存款不足但收入穩定的家庭,不必一次承擔完整房價。
但英國此項制度也留下不少負面經驗,堪為警訊:共享權益住宅最容易被批評的,往往不是理念,而是後續的成本。如住戶可能面臨租金上調、管理費增加、維修責任不清、增購持分成本上升等等問題。當房價上漲時,住戶若想增加持分,反而需要付出更高價格;若管理費與服務費快速增加,原本「看似可負擔」的住宅,也可能變成長期壓力。

上述美英經驗共同說明:可負擔住宅的成敗,取決於制度透明與長期治理。若政府只降低進場價格,卻未能妥善且長期處理轉售、維護、管理、貸款與退出規則,政策很容易留下爭議。真正成熟的制度,不只是讓人買得進去,也要讓人住得下去、退得出來,並讓公共資源保留下來。
新加坡經驗:知名的「組屋」政策,也須面對資產化壓力
相較於美英較分散的制度設計,新加坡 HDB 組屋則是另一種典型:新加坡政府長期透過土地取得、公共建設、住宅興建、分配資格與轉售管理,建立了傲視全亞洲的大規模公共住宅體系。
對許多國家而言,HDB 最值得關注的地方,不只是住宅數量龐大,而是它將住宅政策與國家治理、社會整合、家庭政策與城市規劃結合在一起。
新加坡公共住宅並非單純補貼弱勢,而是多數家庭生活制度的一部分。政府透過資格審查、家庭結構規定、補貼安排、最低居住年限與轉售規範,使組屋既能滿足居住需求,也能維持一定市場流動性。對年輕家庭而言,HDB 提供相對明確的成家路徑;對政府而言,它則是控制土地使用、穩定社會期待與形塑城市秩序的重要工具。
然而,新加坡經驗同樣顯示,只要住宅允許轉售,就很難完全擺脫資產化壓力:近年部分熱門地段組屋轉售價格升高,引發公共住宅是否變成投資標的的討論。新加坡案例給人的啟示是:政府介入住宅市場,不代表問題就此解決。公共住宅若缺乏持續管理,仍可能被地段價值與市場期待重新吸納。特別是交通便利、就業集中、生活機能完善的地區,房屋即使一開始帶有公共目的,日後也可能因區位優勢而產生高額溢價。
國際經驗給桃園的提醒:先談清楚制度,再談政策成效

從這個角度看,上述各國際案例,其實都在提醒同一件事:可負擔住宅最難的不是第一步「供給」,而是第二步之後的「管理」。
當房子交到住戶手中後,如何落實政策避免套利?如何維持合理價格?如何處理繼承、移轉、轉售與家庭變化?如何讓制度對後來者仍然公平?這些問題,才是政策能否持久的真正考驗。
用國際經驗回頭檢視桃園如今的「可負擔住宅」政策完整規劃,確實可見規劃者已事先考量到當中不少潛在挑戰,但筆者認為對政策的正反評價仍不宜過早。
因為正如前面所言,桃園推動這項政策真正的考驗,在於不只需要將權利型態、貸款條件、轉售限制、繼承安排與公共利益分配「說清楚」,更重要的還要「做得到」,否則政策日後很容易出現認知落差。
相反地,若市府能依循「有限增值、自住為核心、公共資源可循環」的政策核心,並持續以清楚契約與透明規則建立信任,這項「市政實驗」將確實有機會超越地方政績,成為台灣住宅政策的新參考。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編按:主圖取自 桃園市可負擔住宅交易平台 官方網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