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國政壇的大震盪，通常發生在全國性大選。但於今（2026）年 5 月 7 日共 5 千多席（英格蘭數十個地方議會及蘇格蘭和威爾斯議會）的地方選舉中，卻打破了過去一整個世紀以來，由工黨和保守黨壟斷的局面。
很難想像不過就在兩年前，工黨才藉著踩穩中間路線，以壓倒性優勢橫掃大選，終結保守黨14 年的中央政權，如今卻成此次地方選舉的最大輸家，失去了 1,496 席地方議員的席位。
然而，保守黨同樣慘敗：大選後無力重塑清楚的政策論述，成為有競爭力的反對黨，導致選民投票傾向分散，導致其較上次地方選舉掉了整整 563 席。
整體而言，工黨和保守黨這對政壇冤家，同時成為本次選舉中唯二議員席次與議會控制權皆下滑的政黨──政治光譜左右兩端的小黨，則趁勢攫取更多選票與席次。
本文將分析在這場「兩大黨都輸」的選舉中，反應了如今國際政壇的哪些趨勢，又可能帶來哪些影響？
傳統兩大黨，分遭左右兩端夾擊
這次選舉結果，主要反映出選民對經濟發展停滯和公共服務不堪重負的厭倦──他們渴望改變，但認為傳統兩大黨都無力回應，因此將選票投給政治主張更為直接，甚至激進的小黨。
例如本屆地方選舉的最大贏家，正是被多數主流媒體形容為「極右」的民粹政黨英國改革黨：改革黨的崛起，反應了自 08 年金融海嘯和 15 年移民／難民浪潮後，許多國家均出現的「反全球化、反移民」浪潮。藍領、農村和老年選民大規模轉向這類政黨──因為他們深感自己在所謂的開放改革浪潮中，成了被邊緣化的一群。
英國改革黨在 65 歲以上人口占比較高、教育程度較低的選區，展現出絕對優勢，本次選舉席次暴增 1,400 多席，是斬獲最多的整黨。
與之相反地，光譜左端的綠黨，則在選民結構較年輕、教育程度越高、租屋族群及穆斯林人口比例較高的選區表現突出。在一些都會地區的工黨傳統「鐵票倉」，選民也改投綠黨。
綠黨在現任黨魁波蘭斯基（Zack Polanski）的領導下，被重新包裝成「生態民粹主義」政黨，與「不左不右」、「不敢太左又不夠右」的工黨做出明顯區隔。數百萬立場更為左傾的英國選民，特別是年輕選民，由於不滿工黨無力處理經濟前景惡化、氣候危機等問題，並在諸多政策原則上妥協，遂對這個老牌左派政黨愈趨疏遠。
在面對移民和加薩戰爭議題上，工黨一度活像「溫和版改革黨」的表現，更鑄下大量年輕選民決定與之分道揚鑣的濫觴。
在英格蘭此次改選的選區中，綠黨成功在 5 個地方議會獲得過半席次。位於倫敦 3 個原由工黨主導的自治市鎮議會 Waltham Forest、Hackney 和 Lewisham 成功被綠黨翻轉，更一舉奪下 Hackney 與 Lewisham 的兩個自治市長寶座──這也是該黨成立以來首次贏得的市長職位。
「不左不右」的主流路線，遭遇空前挑戰
筆者在英國期間，深感這些地方的政治轉向，其實早有跡可循。如選前走在研究所母校 Goldsmiths 周邊、Lewisham 選區一帶，過去總是充斥工黨標語的街上，現在映入眼簾的更多卻是支持綠黨的文宣。
工黨在 15 至 19 年間，於前黨魁柯賓（Jeremy Corbyn）帶領下，曾經一度讓年輕選民和移民社群感到振奮。然而，他的「民主社會主義路線」卻不為黨內保守派和中間派所接納，最終落得以「反猶主義」罪名被逐出黨外的下場。如今，綠黨的波蘭斯基則承襲了這股能量，來勢洶洶襲向工黨。
而這樣「左右更趨光譜兩端」的趨勢，其實亦在世界各地發生。例如大西洋的彼岸，同樣主打民主社會主義的美國佛州參議員桑德斯（Bernie Sanders），儘管數度投入民主黨總統初選，最終均不敵有黨內大老相挺的溫和派對手，但其後繼者如新任紐約市長曼達尼等人的出線，都讓以年輕人為主的美國左派陣營看見「改革的曙光」。
而原本長期屬於左派政黨鐵票，年長一點的勞工與農村選民，在左派大黨的注意力轉向（覺醒）文化、（移民）人權議題而遭忽視、邊緣化時，便被右翼民粹勢力收編──於是在美國有了遠比傳統共和黨更為激進、由川普所掀起的 MAGA 運動；在英國則觸發了脫歐和承接這股勢力的改革黨。
另外，儘管在光譜左右兩端的政黨或政治勢力，彼此間的意識形態與政策主張往往南轅北轍，但瞄準傳統建制派菁英的「腐敗和不值得信任」，卻是有志一同。當選民見不慣傳統大黨與其政治精英的「妥協」與「怯弱」時，就提供了光譜更極端的小黨或政客崛起空間。
台灣立法院當前「三黨不過半」的局面，也可說是在這種不信任建制派政客（藍綠一樣爛）的背景下產生。
「脱英」議題浮上檯面
回到此次選舉。工黨除在英格蘭大敗，於蘇格蘭持續疲軟的表現，也使蘇格蘭民族黨得以延續已經長達 19 年的主政權；在威爾斯，主張脫離聯合王國的威爾斯民族主義政黨「威爾斯黨」（Plaid Cymru）自 1999 年中央權力下放、成立地方自治議會以來，也首次取代工黨成為當地第一大黨。威爾斯黨黨魁在綠黨支持下出任首席部長後，如今在象徵「大不列顛聯合王國」的四個構成國（英格蘭、蘇格蘭、威爾斯及北愛爾蘭）中，除了英格蘭以外，其它三國都由主張「脫離英國」的政黨執政。
可以預見，英國雖不至於馬上走向分裂，但倫敦對另外三個構成國的影響力正在倒退，中央管制也將更加困難。三國的首席部長接下來會不會聯手施壓，要求中央在稅收、財政和福利等領域下放更多權力，將成未來英國政局的關注重點。
儘管關於「脫英」的議題，目前在這三地皆非多數選民所關注的重點，但隨著「以英格蘭為核心」的傳統兩大黨影響力均大不如前，其進程很可能被加速推進──如威爾斯黨已表明，若下次選舉連任，將考慮推動獨立公投。
最後，由於英國地方選舉和全國大選的選制存在一定差異，英國的兩黨政治或許還不到綠黨黨魁波蘭斯基在選後所說的「並非凋零而是已經死透」。同時，有別於英國改革黨已在很多方面扎扎實實地取代了保守黨在右翼選民心中的地位；綠黨要真正取代工黨，恐怕仍有一段路要走。
但可以確定的是：如今英國的政壇，已不再如過去那樣由兩黨與所謂的「中間路線」主導。萬花筒般百花齊放、彼此立場則漸行漸遠的多黨爭鋒，已是現在進行式。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張翔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