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夠接納一個人到什麼程度?那些尚未說出口的過去、未被整理的創傷,甚至連他/她自己都無法直視的部分,你也願意一併承擔嗎?
人們總以為相愛,是兩個「現在」的交會與疊映。但或許更貼近真實的,是帶著各自的童年、創傷與脾性,橫越茫茫人海,在彼此身上緩慢展開。那些過去並不會消失,只是暫時沉睡,在某處埋伏,直到某個時刻,在關係裡悄然甦醒。於是,愛變得不再純粹,它混雜著記憶、恐懼與渴望,在靠近與退縮之間反覆擺盪。
由 A24 出品,羅伯派汀森、千黛亞主演的電影《抓馬戀人》(The Drama),正是從這樣的裂縫出發。它以近乎心理驚悚的質地,將鏡頭對準親密關係中最難以直視的部分:當兩個人選擇共享生活,是否也意味著,你必須全數接納對方未曾說出口的過去?當「理解」終於出現邊界,愛還剩下什麼?
A24 近年愛情電影,有哪些特色?
若將視角拉回近年 A24 愛情電影的創作脈絡,會更清楚看見這部作品的異質性。
《天作之合》(Materialists)將「麵包與愛情」這道老問題,重新放進資本與消費主義當道的當代語境中,拋問:在一切條件都可被計算、評估的時代,愛情究竟是理性的選擇,還是無法被量化的衝動?而在層層現實考量鋪展之後,電影最終仍讓「真愛」勝出,在精密算計之中,重新描繪一種近乎固執、卻依然動人的愛情樣態。
《換乘真愛》(Eternity)則細膩拆解「悸動」與「陪伴」之間,那道難以衡量的天秤:是選擇那個讓你心跳加速的人,還是早已滲入日常、與你人生難以分割的存在?電影最後給出的答案,告訴我們所謂「真愛」,未必是某個浪漫耀眼的特定時刻,更可能是由無數瑣碎日常、反覆爭執、一次次失望與重修舊好,慢慢堆疊而成。
這兩部作品的共同點在於,它們仍舊維持某種「可被討論」的距離──觀眾可以在不同選項之間擺盪、辯證,甚至投射自身經驗。
然而,最新作品《抓馬戀人》卻幾乎抽走了這種安全距離。它不再讓你站在外側思考「我要選哪一個」,而是逼迫觀眾直面另一件更不舒服的事:當伴侶過往的秘密被揭露,你還有沒有能力,繼續「愛」下去?
鏡子的崩解:當戀人的凝視不再成立

電影的轉折,出現在那場看似無傷大雅的飯桌遊戲──「這輩子做過最糟糕的事情」。
女主角 Emma 說出答案,於是,一切迅速崩塌。好友當場發怒,語氣裡帶著道德審判的銳利;丈夫 Charlie 則從困惑滑向恐懼,那種表情,更接近「我從來不認識妳」。
這個瞬間,幾乎具象化了沙特(Jean-Paul Sartre)提出的「他人即地獄」。真正令人窒息的,從來不是他人的存在本身,而是那無法逃離的目光──我們被觀看、被評價、被定義,在一個近乎環狀監獄的結構裡,不斷被放大、檢視。容貌焦慮、冒牌者症候群、對「不夠好」的恐懼,皆源於此。
愛情之所以迷人,恰恰因為它暫時中斷了這個機制──在戀人的凝視裡,我們被重新命名:是可愛的、是耀眼的、是動人的。那目光,如同一面無比溫柔的鏡子,使人留連、無從抵抗。
但所有愛情的考驗,也正始於這面鏡子的碎裂與崩解。

當 Emma 那段不堪的過去浮出水面,首先動搖的,不是關係本身,是 Charlie 對「選擇」的信心。那原先被他視為理所當然的判斷──善良、幽默、機智、風趣的未婚妻,在一瞬間被徹底顛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他從未想像過的版本:一個曾經懷抱惡意、甚至觸及暴力邊界的潛在加害者。
於是問題已不只是「她是誰」,是更令人不安的:「我當初究竟是怎麼選擇她的?」 這種裂縫迅速向內蔓延,轉化為自我懷疑。編導、剪輯安排觀眾,跟著 Charlie 開始反覆檢視過往的每一個片段,試圖找出被忽略的線索,卻也因此陷入更深的不確定之中。因為一旦承認自己「看錯了人」,就等於動搖了對自身判斷力的信任,是一種對自我的否定。
而電影在形式上的處理,精準地把這種認知混亂具象化。剪接反覆穿插 Charlie 撰寫婚禮致詞的段落──他一遍遍修改對 Emma 的描述,從最初篤定而溫柔的讚頌,到後來的遲疑、刪改,最後甚至全數清空。那不只是文字的刪除,更像是他心中關於「Emma 是誰」的版本,被一層一層抹去。語言無法再承載愛,因為連他自己,都不再確定那個被愛的對象,是否僅是自己的想像。
在另一側,Emma 所失去的,則是那道原本溫柔而堅定的凝視。當另一半的目光從理解轉為懷疑,她就不是那個被自然接納的存在,而必須開始為自己辯解、為自己發聲,試圖重新爭取那份理解。只是,這樣的努力本身就帶著某種悖論──當一個人需要不斷解釋自己「並不可怕」時,那份恐懼其實早已在關係中生根。
也因此,《抓馬戀人》所揭示的,並不是外在條件、現實壓力、第三者等因素如何摧毀一段關係,反而是更難以捉摸的──認知的動搖。當你開始懷疑:「這個人,真的如我所認識的那樣嗎?」那一刻,愛情其實已經悄然變質。
道德的失控:當情緒凌駕於理性之上

若進一步深究,會發現這場「認知的動搖」並非憑空發生。它之所以如此迅速、如此劇烈,很大程度上,是因為它同時觸動了另一個更強大的機制──道德判斷。
換言之,Charlie 之所以無法僅僅把這件事當作「不理解」,是因為 Emma 所說的,不只是難以消化的過去,而是一個在道德上無法輕易安放的位置。當一個人開始被重新歸類──從「我愛的人」滑向「可能傷害他人的人」,那不只是認知上的錯位,更是一場道德座標的劇烈位移。也正是在這個瞬間,關係從內部的裂縫,轉為一場外部可被審視、可被定罪的審判。
不少台灣觀眾於 Threads 等社群平台上,反覆討論一個問題:「Emma 做的事情,真的有這麼嚴重嗎?」這個疑惑之所以成立,正因為這之中隱約存在某種「不對勁」──她所坦承的,不過是一個尚未實踐的念頭;相較之下,其他三人分享的,無一不是已經造成實質傷害的行為。
電影中,Rachel 的反應幾乎是瞬間的、帶著強烈情緒的,甚至直接將 Emma 的「念頭」與另一件創傷經驗強行連結,進而放大其道德重量,合理化自己的倫理撻伐。這完全呼應了社會心理學家強納森海德特(Jonathan Haidt)所提出的觀點:人類的道德判斷,多半不是來自冷靜的理性推理,而是源於直覺性的道德情緒;理性,往往只是事後的辯護機制。
換言之,我們不是因為「想過」而憤怒,往往是先感到厭惡與恐懼,才回過頭為這份情緒尋找理由。因此,道德的評價標準,從來不只是「行為造成多大傷害」,更關乎它觸動了什麼樣的情緒原型。在這樣的機制之下,我們不難理解,為何現實中的「取消文化」經常失控──一旦某個事件成功喚起集體的憤怒與恐懼,判斷就會迅速滑向極端,理性的推理與演繹則被無限擱置。
問題在於,當情緒全面接管判斷,我們是否還有可能奪回詮釋的主導權?海德特曾用「騎象人與大象」的比喻,來形容理性與情緒的關係:情緒是那頭強大而直覺的大象,理性則是試圖引導方向的騎象人。多數時候,我們以為自己在做出理性決定,實則只是騎象人在替大象找理由。若不刻意停下來檢視,我們很容易在道德情緒的推動下,將他人定罪,卻誤以為那是深思熟慮的結論。
而這樣的外在審判,也再次回扣了「他人即地獄」的命題。當 Emma 的形象被重新定義,Charlie 所面對的,不再只是個人的懷疑,而是整個外界視線的壓力。他開始幻想友人勸退自己、質疑這段婚姻的合理性,甚至不斷試圖向一個想像中的觀眾「解釋」自己的選擇。那種焦慮與狼狽,來自他逐漸失去對自身敘事的掌控權──他的選擇,正在被他人觀看與評價。

在表演崩塌之後:愛的殘餘與重生
就在這樣的失序之中,電影將深度繼續往下鑿──如果說前面的一切,是關於認知與道德的崩解,那麼更底層的,或許是「愛」本身就有某種難以擺脫的表演性:一面向伴侶展演自己「值得被愛」,一面在世界的舞臺中,用力表演兩人是「如何相愛」。
正如片中舞蹈老師所說:「婚禮本質上便帶有表演性質(wedding is performative by nature)。」講究節奏、畫面,又要自然不造作、切得齊整、端得上檯面,宛如社群媒體上那些被修飾過的精緻櫥窗──一段被篩選過、可被展示的愛情。
而這種「表演」,實際上貫穿了整部電影。開場,Charlie 笨拙排練搭訕 Emma 的情節,甚至在得知 Emma 左耳失聰後,被要求「重來一次」,他也真的照做,彷彿愛可以被重新編排、重新演出。在交往過程中,兩人數次爭吵之後,也總試圖透過帶有表演性的「重新認識彼此」來修補關係。從搭訕、相愛、爭執,到婚禮,愛始終半批著一層表演的薄紗。
結局的寓意

婚禮結束後,Charlie 鼻青臉腫,Emma 失神落魄。門鈴聲、霓虹燈、速食餐廳的冷白光──所有華麗的儀式感被抽離,只剩下最狼狽、最落魄的兩個人。也正是在這樣的場景裡,Emma 坐下,問了一句再簡單不過的話:「你叫什麼名字?」
重新來過。
這或許是整部電影最動人的時刻。沒有宏大的和解、沒有高尚的答案,甚至沒有一條可被複製的「正確路徑」──面對愛情的破敗,本就不存在什麼唯一的解方。電影所給出的,不過是一個近乎原始、素樸的方法:兩個人願意坐下來,重新認識彼此、重新傾聽、重新校正對對方的理解。
畢竟,自我是流動的,是在他人與自我之間不斷交織、辯證而成的過程。我們無可避免地內化他人的評價,卻也必須在反身性的思考之中,為自己尋找出口。
而愛,或許正是這樣一股奇異的力量:即便全世界都撇過頭,不願看你最狼狽、最不堪的一面,看著眼前同樣支離破碎的對方,你仍然願意說──那我們,從頭來過。
沒有承諾,也沒有保證。 只是「願意」──願意再次理解,再次看見。 那一刻,讓人猛然想起王家衛的《春光乍洩》,在地球彼端的阿根廷,一句反覆被說出口的話: 「不如我們重新來過。」
它不指向結局,也不預告未來。 在一切尚未明晰之前,輕輕地,把彼此留了下來。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