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熱播的《影后》甫上架 Netflix,討論聲浪立刻席捲各大社群平台,無數的戲劇片段和語錄在網路上開枝散葉,被瘋狂轉傳。儘管《影后》就敘事與剪輯上而言稍嫌鬆散紊亂,但個人認為全劇幾乎沒有任何角色是單純的「跑龍套」。
嚴藝文導演形塑出的角色,讓許多觀眾產生各自投射的對象,這也正是為什麼當一打開社群媒體,每個人都在節錄不同的橋段,詮釋不同的論述與觀點。
有人心疼始終真誠、到處奔走套交情的胖姐(鍾欣凌 飾);有人讚嘆柯麗芬(謝瓊煖 飾)身為單親媽媽的偉大和無私;有人替被貼上「黑化」標籤的史艾瑪(林廷憶 飾)闡述心路歷程;也有人對於黎芯妮(陳庭妮 飾)純粹且勇敢的「戀愛腦」,深感共鳴。
《影后》作為一部講述女演員生存困境與成長經歷的影集,其所囊括的議題面向寬廣,本文將主要分析周凡(楊謹華 飾)、李子齊(薛仕凌 飾)、史艾瑪與薛亞之(謝盈萱 飾)這 4 個人物的描寫,聚焦於角色的孤獨、自卑與堅強。
(註:本文將提及部分劇情,請讀者斟酌閱讀。)
與整座城市為敵的「孤獨」

瀟灑、自信、華麗且絕對的單身主義者,周凡俐落乾脆地說道:「女演員是注定要孤獨的。」
多數人可能以為,像這樣的「新時代女性」往往優雅、自在、強勢且霸道,然而《影后》卻讓我們看見在這標籤背後的多元性。表面上,周凡看似已築起厚實堅固的銅牆鐵壁,視愛情為一場遊戲一場夢,不再需要被誰看見、被誰拯救、被誰呵護,實則她內心的柔軟與剛強,遠比旁人想的還要複雜、矛盾。
曾經,在和薛亞之鬧翻前,周凡覺得光是事業和友情就能夠撐起她的生命。可是在頌揚家庭與母職的主流社會裡,作為一個拒斥戀愛與婚姻的女演員,周凡活像個異鄉人。孤獨對她來說是常態,甚至幾乎就要麻痺了,直到好友薛亞之在自己的面前答應李子齊的求婚。
柯麗芬曾犀利地問過周凡:「妳是不是覺得如果薛結婚了,就只剩妳一個人了?」前一秒還在抱怨著男友的薛亞之,下一秒就「輕易」地踏入婚姻。周凡感受到強烈的「被背叛」,一方面替朋友感到不值,另一方面心裡蟄伏已久的孤獨也跟著一起浮出水面。
那樣的孤獨是很脆弱、搖搖欲墜的。彷彿整個城市的人,她的所有好朋友們,都在拚了命地追逐愛情,掏心掏肺。像黎芯妮為了那條項鍊跳進垃圾桶裡的癡狂,像柯麗芬饒恕了拋棄自己十多年、留下千萬債務的老公的無私,像這樣的「愛」,在周凡眼裡只是一場瘟疫,愚蠢而盲目。
因此,在婚禮的衝突戲中,周凡失控的歇斯底里不全然是衝動,更多的是她對於友情的珍視,或甚至可說是執著。因為她害怕,害怕能為了愛情犧牲事業的薛亞之,也會一樣毫不留情地拋下友情,拋下自己,那是她骨子裡最深最深的不安──當所有人擠著向婚姻靠攏,貼合著主流社會的成功正典,她該何去何從?
於是當薛亞之再也無法忍受,一針見血地說出「沒有人愛妳,不是我們的錯」時,周凡的內心被扎痛了。那樣的孤寂,那樣的荒涼,還真的只有周凡自己能夠理解了。
透過兩組伴侶,映射出幻想式的相濡以沫

在關係裡感到孤獨的,分別是劇中的情侶檔史艾瑪和陳偉任(牧森 飾),以及夫妻檔薛亞之和李子齊。《影后》不單對女性角色進行刻畫,男性角色在性別結構裡的「自卑」情節亦被如實再現,在不同的敘事脈絡裡,皆是揮之不去的鬼魅。
陳偉任和艾瑪睡前總玩著「如果有一天,妳是大明星⋯⋯」的遊戲,原先還能打從心底企盼伴侶成功,但到了後來,他開始擔心另一半的成就會讓自己相形見絀:「如果有一天,妳是大明星,妳就會像拋棄胖姐那樣拋棄我。」自卑喚醒了他內心對關係的不安感,於是艾瑪知道男友沒有真正地「看見」自己,選擇了離開。
像這樣的情結,同時也體現在李子齊身上,「我怎麼感覺,妳比較喜歡那個還配不上妳的我?」男性在父權制的框架下被要求絕對的成就、權威與尊嚴,他以為將所有的成功符碼集齊了,就能兌換女性伴侶更崇高的敬仰之情,可是事情的演變卻恰巧相反。
在關係初期,李子齊被薛亞之呵護得服服貼貼,他感覺自己被她滿溢的愛時刻澆灌。然而,當後者不再那麼「仰慕」他,而會批判性思考、反芻並給予意見時,前者深深地感到自己被否定,甚至連女方在職場上的優異表現,也會讓他感覺自己特別「無能」。
於是在這節骨眼上,任何一個風吹草動,任何一個願意誇獎、肯定、看見他的女生,都可以讓他墜入愛河。因此,光是史艾瑪一句「導演,我覺得你很棒」,便能成為一種挑逗意味十足的調情。這段情節反映出真正的「調情」並不在於性吸引力,或是慾望上的勾引,給人一種「被看見的感覺」。
艾瑪的存在與鼓勵,恰好填滿了李子齊自尊上的空缺,那是他從妻子身上得不到的;而李導對艾瑪的偏袒與鍾情,則讓她深刻感覺自己的才華「被看見」,那是她在上一段感情中最匱乏的。即便略乏鋪陳,但他們兩人的出軌折射出的是一種幻想式的相濡以沫,彷彿整個世界就只有彼此看見對方。
面對背叛,跳脫「復仇」敘事

許多觀眾早已厭倦了「好人(正宮)戰勝壞人(出軌者與小三)」,這種純粹為了「洩憤」的爽片敘事。此時,《影后》以另種方式處理俗濫情節,試圖對於人性進行更深刻的解剖,而非只停留於表面的感官刺激饗宴。
薛亞之捏著流血的鼻子、哭笑不得地提出質問的那一幕,於我是全片最經典、演技難度最高的片段。她的堅強、韌性和勇敢,全濃縮在那一句:「我這輩子沒想過我會問出這個問題,而且是用唐老鴨的聲音。」
人物之所以笑,是笑這一切的荒謬,也是笑自己竟然此刻才知情的愚蠢;之所以哭,則是哭這段情感的逝去,回憶的羈絆,付出的徒勞。至於她所展現的行動,則顯得異常冷靜從容。面對艾瑪,比起以暴烈的語言對質,或使用職權欺壓,她選擇善待,站在同為女演員的角度給她最好的建議,接著替她爭取進軍韓國的演藝工作。
面對「婚姻出軌」,我們終於看見女性角色擺脫了過往的復仇敘事,亦斬斷了總是咬牙切齒、義憤填膺或哭哭啼啼的僵化樣板。薛亞之面對出軌一事所展現出的樣貌,很大程度上拓寬了這部劇對於人性的理解。
不拘定義,也不迎合任一種意識形態
最後,筆者想以周凡與薛亞之的心路歷程,交相比較。周凡從一個絕對的單身主義者,接著漸漸卸下武裝、袒露自己的脆弱,最後願意鼓起勇氣大膽求愛;薛亞之則從絕對信仰婚姻,繼而洞見關係的失靈、看透男方的無能,最後果決地離開婚姻。她們兩人的生命經歷,幾乎是朝著完全逆反的方向。

從這層角度來看,女性角色的各種可能性與慾望,反倒被最大程度地體現出來,她們的改變與動能是這部劇最大的可觀之處。我認為,真正的人生反倒不應該完全服膺於某種形象、符號、政治或意識形態,而所謂「新時代女性」,難道就應該一輩子堅持「單身主義」,作為永不挪移的政治口號嗎?而所謂服膺於「傳統框架的女性」,難道就真的會永遠裝睡般地被綁在婚姻的枷鎖裡而不自知嗎?
人永遠處在一個不斷變化的狀態裡,就像板塊的推擠挪移,不把角色侷限在某套價值觀中,反倒能彰顯其靈活與能動性。
《影后》的故事與存在,並非為了迎合任一種意識形態,它就只是單純地再現女演員的各種樣貌。這萬千種女演員的樣貌,才是成就《影后》氣度與深入人心的精髓所在。
執行編輯:羅思涵
核稿編輯:孫雅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