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為當代朝聖者:「爬富士山」不是只為登山?我們登的是日本的信仰、儀式與謬思

富士山不僅是日本著名地標,更是信仰與藝術的靈感泉源。富士山為何令人嚮往?透過一場父女共攀的旅程,看作者如何重新解讀這座聖山跨越時空的朝聖意義。
成為當代朝聖者:「爬富士山」不是只為登山?我們登的是日本的信仰、儀式與謬思

成功登頂!我與富士山三角點合照。

Photo Credit:陳怡君 提供

父親退休之後的某天,他看見一張絕美的富士山照片,並萌生出爬富士山的心願,於是我們相約去爬富士山。

當然,在踏上旅途之前,我們已見過此山無數次,在精美的風景照中、在日本產品廣品中、在浮世繪裡。優雅的藍色山體,加上白雪覆蓋的山頂,這是即便從未親眼見過也能輕易辨認的形象,是日本的代名詞,獨一無二的存在。

但富士山山頂,究竟長什麼樣子呢?親自走上那裡又會是什麼樣的體驗?我們懷抱著期待、擔心,與近乎朝聖般的心情出發。

富士宮路線

富士山海拔 3,776 公尺,登山路線共有四條,我們選擇了其中的「富士宮路線」,路程最短,卻也最陡峭。

從登山口開始,我對富士山的種種浪漫想像已被破除,因為沿途的風景實在荒涼,岩石、火山碎屑與砂構成了一片灰黑的景象,更高海拔的地區幾乎沒有植物,與在台灣登山時可以欣賞蓊鬱森林的體驗截然不同。

富士宮路線確實陡峭,而且對我和父親來說都有點辛苦。我在一片灰黑中又累又喘,幾乎要失去耐心地想著:如果只是為了運動與休閒,那應該有更多美好的步道可以前往,像我們這樣的登山客,究竟是為了靠近什麼?

聯合國教科文組織(UNESCO)以「富士山──神聖之地與藝術靈感的泉源」之名,將富士山登錄為世界文化遺產,並闡明了其意義不只是自然景觀,更是一種如神、如佛、如謬思的精神象徵。

富士山山體由火山熔岩、火山碎屑與砂石組成,且高海拔地區幾乎沒有植物。圖/陳怡君 提供

如神、如佛──富士山是信仰的對象

富士山是日本第一高峰,且是曾多次噴發的活火山。尤其在平安時代(西元 794-1185 年),富士山曾發生兩次大噴發,歷史記載中這樣形容──「富士山上不分白天夜晚都噴發著火焰,而且有冰雹一般的落石」,可以想像其噴發的威猛之勢。

人們懼怕著火山,因此將其神格化為「淺間大神」,淺間正是「火山」的意思。從西元前 27 年,人們就曾為了安撫頻繁爆發的火山而建立了「富士山本宮淺間大社」。發展至今,淺間神社已達 1,300 多座,主要分布於富士山橫跨的靜岡縣與山梨縣。除了祀奉富士山為淺間大神,人們也祀奉「木花開耶姬」(意為:如櫻花般絕美的女神),視其為能安撫火山的女神,庇佑著鄰近的居民們。

在富士山山頂上也設有一座淺間神社,且在即將抵達之前,四條路線上都設有鳥居,穿過鳥居之後,就代表我們已進入了神的領地。

除此之外,日本和歌集《萬葉集》中,以擅長描繪自然風光聞名的詩人,也曾寫道「自天地分開初始,富士山就帶有神性的、尊貴高聳地存在於駿河國⋯⋯」。這位詩人生活的年代為 8 世紀,他也以「帶有神性的」一詞形容富士山,展現出富士山在當時人們心中的地位。然而,早期人們對於富士山的敬意仍帶著恐懼,大多只是遠遠遙拜著,還沒有發展出登富士山的文化。

登山者經過鳥居,即將攻頂。圖/陳怡君 提供

如儀式──「登拜」,透過身體的苦難淨化心靈

隨著火山活動趨於平靜,開始有虔誠的行者上山參拜,他們前往富士山靈修,並將富士山山頂視為神佛的世界,「登拜」是最高層次的修行,在沒有方便的登山器材、山屋、交通工具等狀況下,他們以肉身面對嚴峻的高山,想必對於體能和意志力都是一場極限考驗。

直到約 18 世紀,「富士講」出現,這是帶有宗教性質的互助會組織,成員們組織登山活動、輪流繳費,共同克服過程中面臨的經濟問題、安全問題等,才開創了庶民們登富士山的可能性,於是登拜這項儀式逐漸傳播開來。據說江戶時代的農民、商人、工匠等都很熱衷於這項活動,他們在夏季身著白袍,手拿金剛仗,搖鈴、祈福,在漫長的徒步中尋求六根清淨。

在登拜的儀式中,人們在富士山山口發展出「缽巡」儀式,也就是沿著蓮花般的火山口順時鐘繞行一圈。巨大的火山口像是頌缽,繞行一圈約 40 分鐘,而這項儀式象徵的是圓滿。

除了登富士山,人們還發展出「八海巡禮」,透過逐一前往富士山山腳下的八個湖泊進行「水行」,將身體浸泡在湖中,達到淨化身心的效果。

不論是艱苦的徒步、缽巡或是八海巡禮,可以看出,人們對於接近富士山不再恐懼,而是發展出一系列「身體儀式」,並透過這些非日常的身體經驗,與神聖的富士山產生連結,並在艱苦的過程中獲得心靈的昇華。且不只是在日本,全世界許多地方都曾發展出朝聖的儀式,人們透過受苦,以趨近物理上和心理上的「神聖之地」。

七合目山屋的標示圖。「合目」是計量的單位,山腳為一合目,山頂為十合目;富士宮路線上的「九合目山屋」,是在凌晨攻頂前最後的休息空間。圖/陳怡君 提供

如謬思──浮世繪畫家們的靈感泉源

江戶時代的人們除了將富士山當成登拜的對象,在浮世繪的主題中,那完美對稱的藍色錐體,白雪皚皚的山頭,更成為了藝術家們的謬思。大量經典作品中都有富士山的身影,也因為這些藝術家們的詮釋,富士山形象廣為流傳至世界,並深植人心。

例如葛飾北齋〈神奈川衝浪裡〉,巨大的浪花,襯托出地平線上小小的富士山,造成了微妙的視覺效果,海與山,都是普魯士藍與雪白色,也奠定了富士山給人的獨特的藍色印象。雖然葛飾北齋在另一個作品〈凱風快晴〉中,選擇以紅色呈現富士山,描繪在特定天氣環境下出現的「赤富士」,但藍色仍是如今人們對於富士山永恆的印象。

擅長描繪庶民生活的歌川廣重,一幅〈駿河町〉展現出江湖十代的繁華街景,而街道的終端就是巨大的富士山,這明顯不合實際比例的構圖方式,讓富士山既像是漂浮於天界,又像是位於城市的中心,充分展現出富士山在人們生活中的份量。

這些浮世繪作品透過貿易流傳至歐洲,並深深影響著西方美術,例如印象派的莫內、梵谷等,都是浮世繪的愛好者,並從中獲得藝術靈感,富士山也因為高度可辨識的形象,逐漸成為日本文化的符號。

直到近代,富士山仍出現在許多文化作品中。例如作家太宰治曾寫過《富獄百景》短篇隨筆,他討厭像澡堂壁畫一樣的,被過度簡化呈現的富士山,寫道:「富士是由熔岩形成的山,去看拂曉時的富士就能明白了。長滿瘤的山地表面受到朝陽的照耀,散發著赤銅色的光芒。我反而覺得這樣的富士山是崇高的,這才是天下第一的景色。」此外,動畫作品如《櫻桃小丸子》、哥吉拉系列、《天氣之子》等,也都曾描繪富士山的身影。

朝聖者們一同等待日出「御來光」的景象,遠方已經有一點日出的跡象;在台北華山浮世繪的展覽中,「富士山」也是一個重要主題。圖/陳怡君 提供

為何爬富士山?作登山客,也作當代的朝聖者

回到那個我在灰黑岩石中萌生的問題:為什麼仍有源源不絕的登山客們將自己帶到這裡?登富士山,如果不是為了靠近神,那究竟是為了靠近什麼呢?

  • 自我挑戰及挑戰後的滿足感

觀察此趟旅程中偶遇的山友們,大多是原本就喜愛爬山的人,他們享受從汗流浹背中獲得滿足,也享受大自然帶給我們的踏實與驚奇。

今天,我們享有完備的山屋,登富士山早已不是苦行,而是在安全的狀況下展開這場自我挑戰。但跟舒適的日常生活相比,仍須付出相當的體力、意志力,仍須流汗、與他人擠在山屋中,仍須忍受夜晚刺骨的冷風,以及之後的肌肉痠痛。我想,如果沒有親自完成兩天的徒步並承受其中的累,大概也無法獲得如此滿足感吧。

  • 非凡的日本經驗

許多人都曾前往日本旅遊,並在旅途中尋求美好的經歷。富士山作為日本的象徵,光是在山腳下欣賞它就已經是驚奇的體驗了,著名的河口湖可以讓人一次看盡湖光與山景,而平凡的便利商店,也因為有富士山作背景,一躍成為打卡景點。(延伸閱讀:過度恐懼風險,反而錯失了大好商機?談日本的「棒打出頭鳥」文化

人們如此鍾愛富士山,如果能親自登頂,看一場御來光,更是一場非凡的日本經驗;對於追求非凡經驗的人而言,去過一次便已達成了目的。日本有句諺語:「沒爬過富士山的是大笨蛋,爬過兩次的也是大笨蛋」,便是在人生中追求非凡體驗的最佳註解。

  • 參與持續進行中的朝聖

在千年富士山上,不免對比出人類生命之短暫。在我們出現之前、死亡之後,富士山都兀自存在。

但前人登拜富士山的行動被傳承了下來──我們模仿曾經的朝聖者,手持金剛杖,即使那絕不比登山杖更輕巧耐用;我們依然在山頂的火山口進行缽巡的儀式,即便沒有信仰,但憑藉這些,我們得以遙想早期朝聖者的意志,堅持著完成自己的朝聖。

文化遺產就像是一個蟲洞,讓我們得以在意識上穿越到過去,與數百年前的朝聖者建立起某種連結(雖然是一廂情願),藉此錨定自己在歷史長河中的位置。雖然朝聖的目的歷經轉變,但我們都在過程中,為自己的人生賦與了理由。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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